八月西日，北京。沈辞到北大化学楼的时候，天刚亮。晨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洒在地上，斑驳的光影随风晃动。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箱，里面装着昨晚新鲜制备的样品。方旭跟在后面，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你来过这里？”方旭问。
“来过。之前在这边做过MOF合成。”
沈辞推开门，走进楼道。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试剂味道，混合着丙酮、乙醇和某种说不清的酯类香气。他走到陈教授的实验室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陈教授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里拿着一杯茶。他看到沈辞，笑了笑。
“来了。进来吧。”
沈辞走进去，方旭跟在后面。实验室还是老样子，实验台、通风橱、仪器，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只是操作台上多了一台新的仪器——原位红外光谱仪，银白色的外壳，连着两根气管和一堆电线，像一个精密的机器人。
“这台机器刚装好没多久，你是第一个用的。”陈教授拍了拍仪器，“操作不难，但数据处理要花点功夫。我让唐昕教你，她做过类似的实验。”
唐昕从里间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实验服，头发扎成低马尾。看到沈辞，她笑了。“又来了？这次是什么课题？”
“电催化。CO2还原。需要测反应中间体。”
唐昕点了点头，走到仪器前，开始讲解。“原位红外，原理和普通红外一样，但多了电化学池。样品在工作电极上，在反应过程中实时采集光谱。你要测的是中间体，所以需要在不同电位下采集，然后差减，去掉背景。”
沈辞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电解池的组装、窗口材料的选择、参比电极的位置、采集参数——每一个细节他都写得清清楚楚。
“来，你试试。”唐昕让开位置。
沈辞戴上手套，开始组装电解池。工作电极是玻碳电极，上面滴涂了他的催化剂。对电极是铂丝，参比电极是银氯化银。
电解液是碳酸氢钾，零点二摩尔。他把电解池装到光谱仪上，通氮气除氧，然后启动采集。
屏幕上出现了一条红外光谱。横坐标波数，纵坐标吸光度。三千西，水的峰。两千三，二氧化碳的峰。一千六，羧基的峰。还有几个小峰，他认不出来。
“电位多少？”方旭问。
“开路电位。还没开始反应。”沈辞设置电位负零点八伏，启动电化学工作站。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新的光谱，和背景差减之后，几个新的峰出现了。
“两千一，一氧化碳的峰。”唐昕指着屏幕，“一千九，可能是中间体的峰。文献里有人报道过，一千九附近的峰归属有争议，有人说是COOH，有人说是CO桥式吸附。”
沈辞盯着那个峰，脑子里在快速运转。电化学机理洞察能力正在帮他分析这些数据。一千九的峰，强度随电位变化，在负零点八伏最强，负零点九伏减弱。如果是COOH，强度应该随电位负移而增强，因为COOH是还原的中间体。
但这里负零点九伏减弱了，说明不是COOH。如果是CO桥式吸附，强度应该随电位负移而增强，因为CO是最终产物，电位越负，生成越多。但也对不上。
“这个峰，可能是HCOO。”沈辞说。
唐昕愣了一下。“甲酸根？你的产物是CO，不是甲酸。”
“我知道。但HCOO可能是中间体。CO2还原生成CO，有两种路径。一种通过COOH，一种通过HCOO。文献里一首有争论。我的数据，一千九的峰和文献里报道的HCOO特征峰吻合。”
方旭凑过来看屏幕。“有道理。但你需要证据。”
“做同位素标记。用C13O2代替CO2，看峰位移。”
陈教授从旁边走过来，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沈辞。
“同位素标记，我们这里做不了。你要去化学所，他们有同位素质谱。”
沈辞沉默了一下。同位素质谱，化学所有，但要预约，排队至少一周。他没有一周的时间。
“先做不同电位的系列。”沈辞说，“看看这个峰的强度随电位的变化规律。”
他设置了一系列电位，从负零点六伏到负一点零伏，每隔零点一伏采集一次光谱。每次采集前稳定一分钟，确保反应达到稳态。唐昕帮他记录数据，方旭帮他调整参数。三个人配合默契，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中午十二点，所有数据采集完毕。沈辞把光谱叠加在一起，画了一张图。横坐标电位，纵坐标峰强度。一千九的峰，强度随电位负移先增加后减少，峰值在负零点八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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