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七日，北京。沈辞到实验室的时候，方旭还在。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曲线密密麻麻，手里的笔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桌上放着一杯己经凉透的咖啡，旁边的垃圾桶里塞满了即溶咖啡的包装袋。
“你一夜没回去？”沈辞问。
方旭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表情很平静。“回去了。早上五点来的。”
他指了指屏幕，“你的样品，我测了电子转移数。西点零，标准的二电子过程。CO是主要产物。”
沈辞走到屏幕前，看了一眼数据。西点零，很漂亮的数字。方旭只用了半天就把他的样品测透了。
而他连XPS都还没排上队。这就是设备差距。旋转圆盘电极，一天出数据。XPS，排队一周。他没有抱怨，因为抱怨没用。
“XPS约到了吗？”方旭问。
“下周三。”
“太慢了。我认识B座的管理员，帮你问问能不能插队。”
沈辞看了方旭一眼。
“为什么帮我？”
方旭沉默了一下。
“不是帮你，是帮课题。你的样品有现象，搞清楚了可以发好论文。我是共一，不是二作。”
沈辞愣了一下。共一，共同第一作者。方旭从一开始就没想抢他的第一，是想和他并列。
因为方旭知道，这个课题的核心是沈辞的样品，没有样品，他做再多表征也没用。但沈辞没有样品，方旭的表征也做不了。两个人是互补的，不是对立的。
“谢谢。”沈辞说。
方旭摆了摆手，继续处理数据。
上午九点，周明远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厚厚一沓打印纸。他把文件夹放在沈辞的桌上。
“你的论文初稿，我看了。结构可以，内容太单薄。电化学数据只有LSV，不够。补上阻抗谱、计时电流、稳定性测试。碳沉积的机理，只做了脱羧验证，不够。补上原位红外、同位素标记、对照实验。”
沈辞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周明远的批注密密麻麻，每一页都有红笔的字迹。有些是问题，有些是建议，有些是批评。没有一句废话，每一句都打在要害上。
“方旭，你的旋转圆盘数据，加进论文里。电子转移数、动力学分析。你是共一，这部分你写。”周明远看向方旭。
方旭点了点头。
“郑鸿呢？”周明远扫了一眼实验室。
“还没来。”沈辞说。
周明远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拿出手机，给郑鸿发了一条消息，然后转身走了。沈辞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下。郑鸿最近来得越来越晚，走得越来越早。
不是偷懒，是没方向。他的课题做了半年没有进展，周明远也不怎么过问了。在实验室里，没有进展的人，就像透明的一样。
下午，沈辞开始补阻抗谱。电化学工作站连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奈奎斯特图。高频区是一个半圆，低频区是一条斜线。半圆的首径代表电荷转移电阻，斜线的斜率代表扩散阻抗。他的样品，半圆很小，说明电荷转移很快。这是好事。
方旭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电荷转移电阻多少？”
“欧姆。”
“不错。商业铂碳也就这个水平。”
沈辞保存数据，做了第二遍，结果一样。第三遍，还是一样。他把数据整理好，写进论文。
晚上七点，沈辞做完了一天的实验。方旭还在处理数据，郑鸿没来。实验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还不回去？”沈辞问。
“再待一会儿。”方旭头也没抬。
沈辞没有多说什么。他收拾好实验台，关掉仪器，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他走在月光里，脑子里在想着论文的事。补数据、写初稿、改稿、投出去。
这个过程至少还要一个月。方旭是共一，他的速度很快，不会拖后腿。郑鸿帮不上忙，周明远很忙。这篇论文，主要靠他自己。
回到住处，沈辞打开电脑，开始写论文。引言部分，他重写了一遍。背景、问题、创新点，三段落，逻辑清晰。实验部分，他把所有条件都写得很详细，每一步都有依据。
结果部分，他放了六张图——XRD、TEM、XPS、LSV、阻抗谱、稳定性测试。讨论部分，他分析了碳沉积的机理，提出了自己的假设。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他把文档发给周明远，然后躺到床上。手机震了一下。
周明远的消息：“收到。明天看。”
沈辞回复了一个“好”字。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在想着方旭的话。
“我是共一，不是二作。”方旭不是来抢他成果的，是来合作的。但他不会因为方旭是共一就放慢速度。他要做第一作者里的第一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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