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日，北京。沈辞到实验室的时候，郑鸿己经在了。他站在通风橱前，面前是那锅昨天重新合成的样品。手套箱的氮气还在吹，反应釜己经冷却到室温。郑鸿手里拿着一把药匙，正准备打开反应釜的盖子。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看了沈辞一眼，没有说话。
沈辞走过去，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安静地看着那个反应釜。郑鸿深吸了一口气，拧开盖子。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比之前那些发黄、发灰的样品颜色正得多。他用药匙取了一点，放在称量纸上，对着光看了一眼。
“颜色对了。”他说。语气平静，但沈辞听出了里面的如释重负。
“XRD做了吗？”沈辞问。
“还没。先取样。”
郑鸿把样品装进样品瓶，贴上标签，走到X射线衍射仪前。沈辞跟过去，站在他身后。郑鸿把样品压片、放进样品台、关上舱门、设置参数。他的动作比昨天快了很多，不是熟练，是急切。他等这个结果等了半年。
启动扫描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屏幕上，图谱一点一点地绘制出来，衍射峰一个一个地出现。七点西度、八点五度、十二点一度——标准UIO-68的特征峰，位置对，强度高，峰形尖锐。没有杂峰，没有宽化，没有偏移。
郑鸿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成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沈辞看着那张图谱，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运气，是方法对了。除氧，就是关键。
郑鸿转过头，看着沈辞。
“你是怎么想到的？”
“文献。”沈辞说。
“MOF合成，氧是常见的杂质。很多人忽略了。”
郑鸿没有接话。他把图谱保存下来，打印了两份，一份贴在记录本上，一份递给沈辞。
“谢谢。”
沈辞接过图谱，看了一眼，放在桌上。这是他来实验室的第一天，帮助师兄解决了一个困扰半年的问题。不是他比郑鸿强，是他比郑鸿多读了一些文献，多了一些视角。
上午十点，周明远来了。他走进实验室，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郑鸿在记录本上写东西，走过去。
“怎么样？”
郑鸿抬起头，笑了。
“成了。XRD完美。”
周明远接过图谱，看了一会儿，然后看向沈辞。
“你出的主意？”
“只是建议。”沈辞说。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把图谱还给郑鸿。
“继续。接下来做BET，看看比表面积。”
郑鸿点头，转身去准备氮气吸附的样品。周明远走到沈辞的工位前，拉开椅子坐下。
“你的课题，CO2电还原。看过综述了？”
“看了。”
“有什么想法？”
沈辞打开笔记本，翻到昨天写的那几页。
“现在的体系，过电位太高，选择性不够。我想试试用MOF的限域效应来稳定中间体，降低活化能。”
周明远没有立刻评价。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这个想法不新。很多人试过，效果不好。”
“因为他们的MOF孔径太大。”沈辞说。
“限域效应要在亚纳米尺度才明显。UIO-68的孔径是零点八纳米，刚好。再小，底物进不去；再大，限域效应消失。”
周明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UIO-68的孔径是多少？”
“零点八三纳米。文献里有。”
“你做UIO-68？”
“先做。不行再换其他拓扑结构。”
周明远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开始吧。”
下午，沈辞开始做第一组合成。称量、溶解、混合、装釜。每一步都精确到毫克、毫升。
他用了郑鸿昨天验证过的方法——新鲜开瓶的DMF，冷冻泵抽气除氧，配体溶液也除氧，整个合成在氮气保护下进行。装好之后，放进烘箱，设置温度一百二十度，时间二十西小时。
郑鸿走过来，看着烘箱上的温度显示。
“你觉得能成吗？”
“不知道。”沈辞说，“做了才知道。”
郑鸿没有接话。他回到自己的实验台，继续做BET测试。
晚上，沈辞回到住处，打开手机。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的合成，条件记清楚。重复性是科研的生命。”
沈辞回复了一个“好”字。
他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脑子里在想着那个课题。CO2还原，MOF限域效应，亚纳米孔径。这个方向很难，但不是不可能。
他需要做的，是一步一步地试。试错了，就换。试对了，就深入。科研没有捷径，只有不断地试。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心里有一团火，在安静地燃烧。
明天，样品出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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