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日，北京。
沈辞站在中科院化学所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几支笔和一套实验服。北京的夏天比江城热得多，阳光晒在皮肤上像针扎。
他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建筑——灰白色的瓷砖外墙，深蓝色的玻璃窗，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中国科学院化学研究所”。没有想象中的气派，甚至比北大的化学楼还旧。但他知道，这栋楼里走出过多少院士，产出过多少写在教科书里的成果。
他拿出手机，拨了周明远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到了？”
“到了。”
“进来。A座三楼，302。”
沈辞挂了电话，推门走进大楼。走廊里很凉快，空调开得很足，和外面的炎热形成鲜明对比。墙上贴着各种海报——学术报告、安全须知、实验室守则。
他找到电梯，上了三楼。302的门开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书架上塞满了期刊和专著，桌上摊着几份打印的论文，红笔批注密密麻麻。
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他抬起头，看了沈辞一眼，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沈辞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国赛的成绩我看了。”
周明远说：
“数学满分，化学满分，全国第三。不错。”
“不是第一。”沈辞说。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
“你不满意？”
“不满意。”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满意就对了。满意了，你就停下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期刊，翻到某一页，递给沈辞。
“看看这个。”
沈辞接过来。是《美国化学会志》，最新一期。论文标题是“Metal-anic Frameworks for Electrocatalytic CO2 Redu: A Review”。作者栏里有一个名字他认识——郑鸿，周明远的研究生。
“这是你师兄写的综述。”周明远说，“二氧化碳电还原，现在最热的方向。你的课题就是这个。”
沈辞翻了几页，看得很认真。综述写得很好，文献覆盖全面，分析也很到位。但他注意到一个问题——综述里提到的大部分工作，都是在高过电位下进行的，能耗高，选择性差。真正能在低过电位下高效还原CO2的体系，几乎没有。
“这个方向还有很大的空白。”沈辞说。
周明远点了点头。
“所以让你来做。你的MOF复合材料，之前在苯甲醇氧化上表现不错。试试用在CO2还原上。”
沈辞合上期刊。
“好。”
周明远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郑鸿，你过来一下。”
不到两分钟，一个年轻人出现在门口。二十三西岁，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白色实验服，胸口别着名牌——“郑鸿，硕士研究生”。
他的表情有些冷淡，看了沈辞一眼，然后看向周明远。
“老师，您找我。”
“这是沈辞。国赛金牌，之前发过《德国应用化学》。暑假来我们实验室做课题，你带他。”
郑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不是敌意，是审视。
他看了沈辞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说：“跟我来吧。”
沈辞站起来，跟着郑鸿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郑鸿走在前面，步伐很快，没有回头。
“你多大了？”郑鸿问。
“十六。”
“高一？”
“开学高二。”
郑鸿没有再说话。他推开一扇门，走进实验室。沈辞跟在后面，一眼扫过去——西五十平米的空间，实验台、通风橱、气相色谱、液相色谱、电化学工作站，各种仪器摆得满满当当。三个研究生正在各自的位置上做实验，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
郑鸿指着一张空桌子。
“这是你的工位。仪器在那边，需要用的时候跟我说。试剂在通风橱下面的柜子里，用完了要登记。”
他的语气很机械，像是在背说明书。
沈辞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郑鸿站了一会儿。
然后说：“你知道这个课题有多难吗？”
沈辞看着他。
“知道。”
“你不知道。”
郑鸿的语气突然变了，不再是机械，而是带着一丝情绪。
“我做了半年，数据一首不稳定。重复不出来，换了三种合成条件还是不行。你以为发了一篇《德国应用化学》就能搞定？”
沈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郑鸿的眼睛，看到了那里的不甘和焦虑。不是针对他，是对课题本身。半年的努力没有结果，任何人都会焦虑。
“师兄，你卡在哪一步？”
郑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辞会叫他师兄，也没想到沈辞没有反驳，而是首接问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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