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碎叶,在帐前打着旋儿。
老将铁尔木披一身落满金红的甲胄,立在边关的暮色里。
远处的烽火台只剩半截残垣,被夕阳染得像块烧红的烙铁,更远处的胡杨林,碎金铺就的秋意,一眼望不到头。
他抬手按住腰间的弯刀,细细抚摸着,刀柄上镶嵌的绿色宝石在风中泛着诡异的冷光,像绿色的眼睛。
绿色在他们族里代表着野心,但他老了。
这把弯刀陪他从青丝到华发,从他孤身一人陪他到子孙满堂……时间消逝,这宝石的绿渐渐黯淡下来了。
铁尔木一开始便不同意发兵,可他手中无权,压根不能阻挡住有实权的薛城湘和野心勃勃的小皇帝。
他当然是渴望魏国的壮大的,因此,那时的他寄希望于奇迹发生。
可奇迹来临前是有预兆的。
太阳若要从东方落下,那在落下前的一段时间,它应该是偏东的,而不是在西面。
眼下的情况便是,太阳眼看着就要从西边落下了,他不得不为自己打算,为自己的家族打算。
他清楚地知道,戈朗王爷是要薛城湘死的。
只是他虽与戈朗有着私下的联系,却仍然难以做出决定。
薛城湘死了倒也罢,只是叫那些将士们白白送死,这与当初齐国老皇帝眼睁睁朔北王连同那几万兵马一起送死的卑劣行径有何区别?
他是将军,不是坐高堂上,不懂边关疾苦的皇帝。
不战而降,是耻辱,草菅人命,是丧尽天良。
他在犹豫,也在期待。
期待在他犹豫的时候,会有能推他一把的变动,或者说,一个让他能下去的台阶。
身后的地方还隐约传来将士们说话的声音,秋声格外清冽——是雁群排着队掠过天际。
正是向东边的方向飞去。
那里正在打着一场关乎存亡的仗。
视线向东,一眼望去,荒原一片赭黄,铁尔木不想看,于是便闭上眼,静静地听着风卷着枯草根子打旋,扑在铁甲上沙沙作响的声音,等待自己心脏的指引。
心脏只是跳动,一如往常地跳动。
天地偌大,铁尔木感觉到无边的孤独,直到一阵不同于铁甲沙沙声的声音闯入他的世界,他警觉地睁开眼,看到一个年轻的将士立在土坡上。
那脸他再熟悉不过,是朔北年轻的新王——齐路。
眼下,这个齐国的王爷正穿着魏国士兵的服装。
倒也相称。
齐路的身上本就流着羌族的血。
若不是铁尔木熟悉这张脸,说不定还真能让他蒙混过去。
齐路身后只带了两个亲卫,如赴宴一般自如,似乎丝毫不担心铁尔木会对他如何。
也是因此,铁尔木并没有声张。
齐路能如此来,必然有他的理由,以不变应万变,是眼下最好的方法。
“朔北王好胆色,敢单骑闯我地界。”
铁尔木的声音裹着风沙,有些沙哑。
靴底碾过的枯草发出细碎的断裂声,齐路跳下土坡,动作利落,而后解下腰间酒囊抛过去,一副很熟稔的样子,“大将军戎马半生,总不至于趁我孤身时动手。
这是新酿的夜来霜,我都只能趁身子快要冻僵的时候喝一口暖暖身子,您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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