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跟在后面走进来。
他穿着胶鞋，裤腿卷到膝盖，腿上还有泥点子。
他看到林洛，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伸出手在林洛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
“来了？”
“来了。”
“嗯。”温泉点了点头，“你可总算来啦，这些天我妹妹见不到你，想你想的茶不思饭不想的。”
“哥！”温言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温泉笑着从堂屋离开，为林洛与温言腾出空间。
温言站在堂屋显得有些无措。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披在肩上，被风吹得有些乱。
手里拿着一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用一根草绳扎着。
明明是在自己家中，可她却像个外人一般，慌乱的说道：
“我......我先把花插上。”
她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一个空玻璃瓶，把花插进去。
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林洛。
她的脸色虽然平静，可她的眼睛变了。
那里面的光，从平静变成了慌乱，从慌乱变成了无措，又从无措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林洛说。
温母在旁边笑，“这孩子，来看你还不高兴？愣着干嘛？快给小洛倒水。”
温言低下头，把花插好，转身去倒水。她的手在发抖，水壶的嘴对着杯子，水溅了一些出来，洒在桌上。她没有擦，把水杯端到林洛面前，放在桌上。
“喝水。”
“谢谢。”
温母坐在林洛旁边，拉着他的手问东问西。
“小洛，你吃了没？路上累不累？南江到我们这里远得很吧？”
林洛回答：“还没吃，不累，还好。”
温母又问：“温言在南江的时候，是不是给他添了很多麻烦。”
林洛摇头，“没有，温言很好，是我没照顾好她。”
温言站在桌边，听着他们的对话，看着母亲拉着林洛的手，看着林洛笑着回答每一个问题，看着这一切其乐融融的样子。
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是一种酸酸的、胀胀的、堵在胸口的东西。
她想起那时，林洛来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母亲也是这样拉着他的手，问东问西。
那时候她和林洛还没有和林洛在一起，两人的感情不过处于复杂的上下级关系罢了。
可他们却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拍了一张“结婚照”。
那时的她幸福甜蜜且苦恼。
苦恼林洛身边莺莺燕燕众多，可她却并无优势。
明明她先前就了解林洛的一切。
可为何依旧选择一头扎了进去？
“妈，你们先聊，我去帮嫂子做饭。”
心乱了的温言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里，赵颖正在收拾一只刚杀好的鸡。
鸡是院子里养的，毛色金黄，肉很嫩。
赵颖看到温言进来，把鸡递给她。
“你来杀？我不敢。”
温言接过去，拿起刀，在鸡脖子上割了一下。血涌出来，滴在碗里，一滴一滴的，像红色的眼泪。她的手很稳，可她的人不太稳。她蹲在那里，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赵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空碗放在她旁边。
“言言。”
“嗯。”
“你跟他怎么了？”
温言的手顿了一下。“没怎么。”
“骗人。”赵颖蹲下来，和她平视，“你回来之后，瘦了，不爱笑了，也不跟我们说南江的事了。妈问你好几次，你都说没事，你哥也是个傻憨憨，啥也看不出来。”
温言没有说话。
她把鸡血接好，站起来，把鸡放在水盆里，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冲在鸡身上，把血水冲走。
她低着头，看着那只鸡在水里浮浮沉沉。
“嫂子。”
“嗯。”
“你觉得林洛这个人怎么样？”
赵颖想了想。
“挺好的。长得俊，说话好听，对你也好，上次来的时候，看你鞋带松了，蹲下来帮你系，你妈做饭，他抢着洗碗，你哥喝酒，他陪着喝......”
她停了一下，“可是言言，他好不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对你好不好。”
温言关上水龙头，把鸡捞起来，放在案板上。
“他对我......挺好的。”
背对着赵颖，温言的眼眶红了。
堂屋里，温泉洗完手出来，在林洛对面坐下。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林洛倒了一杯。
两个大男人对坐着，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次来，待几天？”温泉问。
“看情况。”林洛说，“可能多待几天。”
温泉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他端着水杯，看着杯子里的水，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厨房里传来赵颖的声音：“开饭啦！”
菜端上来了。
红烧鸡块、腊肉炒蒜薹、蒸南瓜、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红烧鸡块是温言的拿手菜，鸡是自家养的，肉嫩汤浓，上面撒了一把青椒段和蒜苗，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温母把鸡腿夹到林洛碗里。
“吃，多吃点。”
林洛看着碗里那只油亮亮的鸡腿，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谢谢阿姨。”
“谢什么谢，都是一家人。”温母说。
一家人。
林洛把鸡腿塞进嘴里，嚼着，咽着。他不敢看温言，怕一看就会忍不住。
温言坐在林洛旁边，安静地吃着饭。
她的碗里也有一只鸡腿，是赵颖夹的。
她没有吃，用筷子拨来拨去。
她的余光一直在看林洛，看他被母亲夹菜时受宠若惊的样子，看他被温泉灌酒时红着脸硬撑的样子，看他偷偷看她、又飞快移开目光的样子。
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冰面下的河水，春天来了，冰裂了一道缝，水从缝隙里涌出来，挡不住。
吃完饭，温母和赵颖在厨房收拾。温泉在院子里抽烟。温言站在院子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林洛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温言，我们出去走走吧。”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温言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几秒。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河面上碎了的星星。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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