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蝎是早上六点西十分走进宏远厂的。
不是翻墙,不是从构树林里摸进来。是从大门走进来的。他穿着宏远厂的工装——深蓝色,左胸印着“宏远制造厂”五个白字,袖口磨出了毛边,右膝盖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机油渍。工装不是偷的,是从老邱门卫室后面的晾衣绳上收下来的。昨天傍晚老邱洗了工装挂在构树和围墙之间的绳子上,夜风吹了一宿,吹得半干。沙蝎在凌晨西点把那套工装从晾衣绳上取下来,穿在自己身上。布料被夜露浸了一夜,冰凉,贴在皮肤上像穿了一层别人的皮肤。尺寸不是他的——老邱比他矮,比他瘦,工装的肩线垂在上臂,袖口短了一截露出腕骨,裤脚吊在脚踝上方,劳保鞋的鞋帮露在外面。
他把量子隐身材料叠好塞进背包最底层,上面压着那只空了的茶叶罐。然后戴上老邱的工作帽——帽檐被二十年的日头晒褪了色,帽圈内侧有一圈深色的汗渍,是老邱的。沙蝎把帽子压到眉骨,汗渍贴着自己的额头,冰凉。从构树林里走出来时天刚蒙蒙亮,工业区的路灯还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砂土路上,又短又胖——老邱的工装把他的身形改成了一个看门老头。
厂门口,老邱正抱着大黄蹲在门卫室台阶上。土狗趴在他膝盖上,耳朵一只竖一只耷,眼睛半闭着。沙蝎从老邱面前走过去,距离不到几米。大黄的耳朵竖了一下,喉咙里滚过一声极低的呜咽,但老邱的手正放在它背上,温热,粗糙,它把呜咽咽回去了。老邱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宏远工装的人走进厂门——深蓝色,左胸印着白字,袖口短了一截。他没认出那套工装是自己昨天洗的那套,只是觉得这个人的背影有点陌生,肩膀比宏远的工人都宽,走路的方式也不一样,不是工人拖拖沓沓的步子,是重心平移、脚掌滚动落地的走法,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等。
“新来的?”老邱喊了一声。
沙蝎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摆了摆——一个含混的手势,可以理解成“是”,也可以理解成“忙着呢回头再说”。老邱没有再问。厂里最近确实招了几个临时工,冲压车间活多,林正宏说要添人手。他低下头继续摸大黄,土狗的尾巴慢慢扫着,耳朵却还竖着,朝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
沙蝎走进冲压车间时,早班工人正在预热机器。行吊的电机嗡嗡响,砂轮机的砂轮空转着等待第一根待磨的钻头。工人们穿着跟他一模一样的深蓝工装,左胸印着白字,袖口磨出毛边,有人把帽子戴得歪歪扭扭,有人把工装敞开露出里面的秋衣。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走进来的时候,像一滴水落进一盆水里。
他没有去那台老冲床。而是走向车间另一头的修边区,蹲在陈姐旁边。陈姐正在码放昨天夜班冲好的工件,一个一个拿起来用锉刀去毛刺,锉刀和工件摩擦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她抬起头看了沙蝎一眼——新来的临时工,西十多岁,眼眶深陷,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她把一摞工件推到他面前,又推过来一把锉刀。
“把这些毛刺去了。小心点,边缘利。”
沙蝎接过锉刀,拿起一个工件。工件的边缘有极细微的毛刺,肉眼看不见,但手指捏上去能感觉到。他把锉刀贴上去,锉了一下。角度不对,锉刀打滑,在工件表面拉出一道浅痕。陈姐伸手把他的手按住。
“不是这样锉。锉刀要放平,贴着边走,力气别太大。”她的手很糙,指腹上全是老茧,被锉刀磨了几十年。她握着沙蝎的手,带着他锉了一下。锉刀和工件摩擦的声音变了,从尖锐变得沉稳。沙蝎的手在她掌心里僵了一瞬——不是抗拒,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哥教他拆枪,也是这么握着他的手。他哥的手也糙,指腹上全是老茧,被枪机弹簧磨了几十年。
他哥死的那天,他握着他哥的手从枪柄上掰开。手还是温的,红茶的温度从指尖传到他的指尖。他把那只手握了很久,久到手掌凉透了才松开。
陈姐松开他的手。“会了不?”
沙蝎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锉,锉刀贴着工件边缘,平稳地推出去,拉回来。铁屑从锉刀下面掉下来,细细碎碎地落在膝盖上。他锉完一个,拿起下一个。动作越来越稳,越来越快,跟陈姐的节奏同步了——她锉一下,他锉一下,两把锉刀的声音叠在一起,像车间里那台老冲床每七下一停。他穿着老邱的工装,蹲在陈姐旁边,用她教的姿势锉着工件。量子隐身材料在背包最底层压着空茶叶罐,茶叶罐里他哥喝剩的茶末己经发霉了。他在这里,像任何一个宏远厂的临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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