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是下午发来的。
林骁正把那台老冲床开到第一百七十轮,每七下一停的节奏己经刻进了肌肉里,脚尖点踏板的时机、手上取放工件的速度、眼睛检查工件质量的间隙——三件事被他揉成了一个动作。虎口的伤口结了新痂,又纵杆磨破,再结,再磨。纱布缠了两层,血从纱布里渗出来,在操纵杆的包浆上印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看。冲床开到第七下,脚尖点住踏板,冲头停在最高点,把工件从模具上取下来,看了一眼,放回去。然后松开踏板,第八下开始。做完这一轮,才把手从操纵杆上移开,伸进口袋摸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苏清鸢的。只有一行字。
“我今天才知道我爸跟你一样,也是当兵的。”
林骁握着手机,站在冲床旁边。车间里机器声轰鸣,行吊的链条哗啦啦响,砂轮机的火花溅出来又灭了。工人们各忙各的,没有人注意到他。他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苏清鸢的父亲,也是当兵的。从来没有听她提起过。不是不愿意提,是提一次,就撕开一次。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搭上操纵杆。冲床的节奏重新响起来,每七下一停。节奏跟他昨天一样,跟昨天之前的每一天都一样——比父亲快了不到零点一秒,节奏里有一把自动步枪的影子。但第七下和第八下之间的暂停,比昨天长了一点。不是长很多,是长了极细微的一丝。取工件的速度没有变,看工件的时间没有变,是放回去之后、脚尖松开踏板之前,手指在工件边缘多停了一瞬。那一瞬,他在想她父亲。
是什么样的兵,什么样的部队,打了什么样的仗。牺牲了,还是退役了,还是至今还在某条边境线上站着。苏清鸢从来没有说过,他也从来没有问过。军人的家属,有些话不需要问。问了就是撕开。
冲床继续响着。第一百八十轮,第一百九十轮。陈姐蹲在工件堆旁边拿锉刀去毛刺,锉刀和工件摩擦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她一边锉一边偷偷看林骁的手——那只缠着纱布的手,纱布上的血迹从暗红变成褐色,新的血又从里面渗出来。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锉。
老邱抱着大黄蹲在车间门口。土狗趴在他膝盖上,耳朵一只竖一只耷,眼睛半闭着,尾巴慢慢扫。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老邱和大黄的影子投在车间地面上,叠在一起,像一座小山。大黄忽然竖起耳朵,不是听见了什么,是感觉到了什么——老邱的手在它背上停了,没有再摸。
林骁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还是那条短信。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回去。冲床的节奏继续响着,每七下一停。第七下和第八下之间的暂停,比昨天长了那么一丝。
傍晚,最后一托盘的工件冲压完了。林骁把脚踏板松开,冲头停在最高点。操纵杆上的血迹己经干透了,暗红色,嵌在二十年的包浆里。他拿抹布擦了一遍,擦不掉。又擦了一遍,还是擦不掉。血迹渗进了包浆的裂缝里,跟二十年的机油和铁屑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他把抹布放下,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操作台旁边的凳子上。铜章从操作台左上角拿起来放回口袋,暗铜色的表面落了一层极细的铁屑,他没有吹,铁屑嵌进了铜章那道竖线的刻痕里。
走出车间时,老邱还蹲在门口。大黄从他膝盖上跳下来跑到林骁脚边,仰头看着他。土狗的尾巴摇着,扫过他的作战靴鞋面,扫过鞋面上落的桂花。林骁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脑袋,手指插进狗毛里,挠到耳根那块。大黄把下巴搁在他手腕上,舌头舔了舔他虎口缠着的纱布。纱布被舔湿了,血迹在唾液里化开,变成淡红色。
老邱站起来,从门卫室里端出一杯茶。不是搪瓷杯,是一次性纸杯,杯身上印着“安全生产”西个红字,跟搪瓷杯上的一模一样。茶水冒着热气,厂里发的劳保茶,茶叶碎成了末,涩味重。“骁儿,喝口水。”他把纸杯递过来。
林骁接过纸杯喝了一口。茶太烫了,烫得舌尖发麻,但涩味被烫意压住了,只剩一丝极淡的回甘。他把纸杯握在手里,看着老邱。老邱的背比上个月更驼了,头发从花白变成全白,只有后脑勺还剩一小片灰。他在宏远看了二十年大门,送走了林正宏,等回了林正宏,又看着林正宏的儿子来开冲床。他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只是每天泡一杯茶放在操作台旁边,茶叶放得比规定多一倍,泡出来的茶又浓又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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