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蝎是凌晨三点醒的。不是被声音惊醒,是到时间了。八年的地下生涯,他的生物钟被调成了比钟表更精确的东西——每天凌晨三点零七分,不管多累,眼睛会自动睁开。他哥死的那天,他是凌晨三点零七分醒的,走进通讯室时他哥的血还没凝固。从那以后,每天这个时间他都会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藏身处没有开灯。他从床上坐起来,手伸进背包摸到那只茶叶罐,铁皮冰凉。没有拿出来,只是摸了一下,然后松开。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巷口那家面包店还黑着灯,烤炉的风机没有响,离第一炉列巴出炉还有一段时间。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月光把地上的水洼照成银白色。
他穿上量子隐身材料,拉链从胸口拉到下颌,头罩翻上来遮住整张脸。材料内层的金属氧化物涂层贴上面颊,冰凉的,带着一丝极淡的臭氧味。他把手套戴好,打开门,无声地走进走廊。
宏远厂北围墙外面,构树林的叶子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没有声响。沙蝎蹲在围墙根下,把耳朵贴上混凝土墙面。围墙冰凉,露水顺着墙面流下来,沾在他耳廓上。他没有擦,闭上眼睛。
冲压车间的灯黑着。机器全停了,那台老冲床沉默地蹲在车间深处。沙蝎的耳朵贴着围墙,听见了夜班修边工的呼吸声——不是陈姐,陈姐是白班。夜班修边工是个老头,姓范,六十二岁,在宏远干了半辈子。他的呼吸比老邱还慢,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悠长,但喉咙里没有痰音。沙蝎听了一会儿,把这个呼吸的节奏记下来。
然后他听见了冲床。不是开机的声音,是关机后的余响。钢铁在冷却,机身上的焊缝和螺丝孔在夜露中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沙蝎把这些声音一个一个从老范的呼吸和构树林的风声里分离出来。这台冲床今天开了一整天,机身温度比平时高,冷却的时间也比平时长。平时凌晨三点,金属收缩的声音己经差不多停了。今天还在响,吱呀声比昨天密集了一倍。有人开了整整一天,把冲床开得发烫。
沙蝎把耳朵往围墙上压得更紧。他听的不是冷却声,是冲床在今天白天被刻进钢铁里的节奏。冲床的钢铁骨头是有记忆的。每一次冲压,冲头的撞击都会在机身的焊缝和螺丝孔里留下极微弱的应力痕迹。这些痕迹人耳听不见,但沙蝎能听见。他听的不是声音本身,是声音的“影子”——应力在金属内部缓慢释放时产生的次声波,频率低到仪器都很难捕捉,但人耳经过训练可以感知。不是听见,是感觉到。像站在一口很深的井边,看不见井底,但能感觉到从井底升上来的凉气。
沙蝎感觉到了今天白天这台冲床的节奏。不是林正宏的节奏。
林正宏的节奏他昨天听了一整夜,刻在骨头里了——每七下一停,第七下和第八下之间的暂停,长度刚好够取工件、看一眼、放回去。那个暂停的长度,是林正宏三十年冲床生涯磨出来的从容。不急不缓,像老茶壶倒茶,水流断而不绝。
今天这个节奏不一样。第七下和第八下之间的暂停,比林正宏的短了那么一丝。不是短很多,是短了不到零点一秒。取工件的速度比林正宏快,看工件的时间比林正宏短,放回去的动作比林正宏利索。不是慌张,是另一种从容——不是三十年磨出来的,是战场上练出来的。每一秒钟都被精确计算过,不多不少,刚好够完成动作,绝不浪费。
沙蝎的喉结动了一下。换人了。林正宏今天没有开这台冲床,开它的是另一个人。这个人的手比林正宏快,动作比林正宏利索,节奏比林正宏硬。不是工人,是拿过枪的人。冲床的节奏里有枪的节奏——每一轮七下一停,像自动步枪的点射。每七发一个短点射,暂停,调整,再七发。不是刻意,是肌肉记忆。握惯了枪的手,握操纵杆也会不自觉地把枪的节奏带进去。
是林骁。
沙蝎把耳朵从围墙上移开,耳廓被混凝土硌得发麻。他蹲在墙根下,月光落在量子隐身材料表面,滑过去,不留痕迹。构树林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老范的呼吸声从车间深处传过来,悠长,缓慢,喉咙里没有痰音。冲床的冷却声还在继续,吱吱呀呀的,像老人在梦里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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