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蝎的藏身处在一座边境小城的老城区里。房子是神父的人安排的,六楼,没有电梯,窗户正对着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家面包店,每天凌晨西点开始烤列巴,发酵的酸味从窗缝里钻进来,混着巷子里的灰土气。
他己经在这扇窗户前面站了整整一夜。窗台上堆满了烟头,有的被捻灭,有的自己烧到了过滤嘴,留下一截完整的灰白色烟灰。他抽烟的时候不夹在手指间,是叼在嘴上,两只手空出来做别的事——看地图,拆枪,组装,再拆开。那双手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拆枪的动作像在琴键上弹一组音阶。他哥也有一双这样的手。他哥死的那天,握着一杯红茶,手指搭在杯沿上,姿态优雅。枪顶在下巴上,扣扳机的手指也是这般修长。
沙蝎把拆散的枪零件一个一个装回去,最后一个零件卡入位时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他把枪放在桌上,拿起卫星电话。神父的消息是两个小时前到的,不是文字,是一段加密语音。神父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量子隐身材料己启运。三天后到。你要的人,十二个,从西盟特种作战司令部退役的,全部经历过实战。装备随材料一起到。这一次,卫星看不见你,无人机看不见你,导弹看不见你。但你要记住——隐身材料覆盖半径五十米,范围内不能有主动辐射源。你带的每一个人,通讯设备必须保持静默。一旦有人开机,整个隐身场失效。”
语音播完自动销毁,连删除记录都没留下。
沙蝎把卫星电话放下,站起来走到另一扇窗户前面。这扇窗户朝东,对着龙国的方向。窗帘拉着,他把窗帘掀开一条缝,晨光从国境线那边漫过来,落在他的脸上。西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眶深陷,跟他哥越来越像。他哥活着的时候,两个人走出去,常被认成双胞胎。实际上他比他哥小七岁,但常年不见日光的生活把他的年龄模糊掉了。
他想起八年前的那个冬天。他哥在红场战役后撤到东欧的营地,打电话让他过去。他坐了三天火车,穿过大半个北联,到营地时是傍晚。他哥坐在通讯设备前面,手里握着一杯红茶,看见他进来,把红茶放下,笑了一下。
“来了。正好,红茶刚泡的,给你也泡了一杯。”
他没喝那杯红茶。因为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圈着北联西部战区导弹阵地的坐标。他哥说,这是西盟要的东西,拿到这个,往后三代人不用愁。他说哥,这种东西碰不得。他哥把红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说己经碰了。
三天后,雪原狼攻进了营地。他哥在通讯设备前面坐到了最后一刻,没有逃。不是逃不掉,是不想逃。后来他反复想过,他哥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那把椅子上。不是因为西盟,不是因为沙蝎这个代号,是因为那杯红茶——那是他哥这辈子唯一自己选的东西。从小到大,路都是别人铺好的。北联的孤儿院、西盟的情报机构、黑蛛的头目位置,没有一样是他哥自己要的。只有红茶,是他哥自己买的。从营地附近的镇子上,一个格鲁吉亚老太太开的茶叶店。老太太不知道买茶的人是谁,只知道有个北联口音的男人每个月来买一罐红茶,付现金,不要找零。
他哥死后他把那罐红茶带走了。罐子现在就在他背包里,茶叶己经陈了,打开盖子有一股霉味。他舍不得扔。
沙蝎拉上窗帘,转过身。桌上的枪拆了装装了拆,零件上的枪油被手指摸得发亮。十二个人,量子隐身材料,西盟压箱底的东西。他用八年的营地换来的,不是钱,不是地盘,是让林骁看不见他。营地没了可以再建,但八年里死掉的那些人回不来了。他哥回不来了。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罐红茶,拧开盖子,霉味扑面而来。他捏了一小撮放进杯子里,冲上热水。茶叶在沸水里慢慢舒展开,霉味被热气冲淡了,露出底下一丝极淡的甜。红茶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拿起卫星电话拨了神父的号码。
“之前你提的条件,我答应了。给我人手和装备,我把林骁的人头送到你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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