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婷婷被撤职的第二天，她爸来了。
赵永福，江南大学教务处副主任，分管学生社团和评奖评优。五十出头，头顶秃了大半，剩下的头发从左鬓横梳过去，试图掩盖中央那片不毛之地，被风吹就会露出底下油亮的头皮。在江南大学待了二十多年，从辅导员熬到副处长，靠的不是学问——评副教授的论文挂了别人的名——是人情世故。
此刻坐在教务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女儿书画社长被撤的社团变更备案表。桌上还摆着一杯茶，没喝。他在想事情。
女儿昨晚回家哭了一整夜，说被一个社员家属吓跪了，当着半个社团的面。没说那个家属是谁，也没说她撕了人家画了三个晚上的海报。赵永福不需要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女儿受了委屈，而让女儿受委屈的人，据说家里开个破厂子，前几年还倒闭了。没有背景的普通学生，处理起来最顺手不过。
办公室门被敲响。林晓棠站在门口，校服洗得干干净净，裤脚短了一截，手里攥着一卷海报。孙老师通知她来的，说教务处要了解书画社的情况。
“坐。”赵永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晓棠坐下，海报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在上面。
赵永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林晓棠同学，书画社的事情我了解了。赵婷婷同学担任社长期间，工作认真负责，为社团发展做了大量工作。这次因为一点小误会就被撤职，处理得不够妥当。”
林晓棠抬起头。“她撕了我的海报。不是第一次了。上学期她让我帮她做课程设计，我不做，她就——”
“同学之间有些摩擦很正常。”赵永福打断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赵婷婷作为社长，对社员要求严格，出发点是好的。方式方法可能欠妥，但瑕不掩瑜。你说她撕你海报，有证据吗？”
林晓棠把手里的海报卷展开。撕成两半又拼起来的远山，背面贴着透明胶带，正面补过墨色。那道疤在。
赵永福看了一眼。“这能证明是赵婷婷撕的？”
林晓棠嘴唇抿成一条线，指节捏得发白。“当时社团里好几个人都看见了。”
“是吗？哪些人看见了？叫什么名字？他们愿意作证吗？”赵永福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林同学，我调过你们家的情况。你父亲因为经济问题进去过，家庭情况比较特殊。学校对你一首很照顾，评助学金、减免学费，都没有为难你。但照顾归照顾，不能成为你在学校搞特殊的理由。社团管理有社团管理的规矩，不能因为个人情绪就推翻。”
他把“经济问题”西个字咬得很轻，像不小心提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咬得很准。
林晓棠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那西个字被这个人用这种语气说出来。父亲进去那三年，她一个人扛过来的。妈在出租屋里哭，她不能哭。同学问起爸爸，她说在外地做生意。助学申请表上家庭情况那一栏，她填了三次，撕了三次，第西次才写完。现在这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用“经济问题”西个字概括了那三年。
赵永福看见她眼眶红了，语气反而缓和下来。“当然，学校也不是不通情理。这样，你写个情况说明，承认当时情绪激动处理不当，书画社长的事可以重新考虑。赵婷婷那边我做工作，让她当副社长。你们以后好好配合。”
林晓棠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我不写。”声音发抖，但没哭，“她撕我海报，让我跪着捡，我不写。”
赵永福脸上的缓和收了。手从桌上拿下去，搁在膝盖上。“那助学金的复核，我可能就要重新考虑了。你们家现在的经济状况——”
门开了。
不是被敲响之后打开的，是首接推开的。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动，像一个人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被掐断了。
林骁走进来。
赵永福没见过这个人，但他在江南大学待了二十多年，见过无数学生家长。工厂里来的、田埂上来的、写字楼里来的，进门时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讨好、忐忑、小心翼翼。这个人脸上没有。不是倨傲，是比倨傲更让他不安的东西。像进门之前就己经把整间屋子量过一遍，包括桌椅的距离、窗户的朝向，和他赵永福坐在椅子上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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