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点，闹钟响了。
沈砚舟在黑暗中坐起来，动作很轻，怕吵醒晚晴。但床另一侧是空的——晚晴昨晚没回来，在医院守夜。
他冲了个冷水脸，让自己彻底清醒。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挂着青黑，但眼神是亮的，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他穿上旧运动服——这是他为“摆摊”准备的第一件装备，西装革履不适合洗乌梅。
老街在凌晨西点半是另一个世界。路灯还亮着，但光线昏黄，像快没电的手电筒。清洁工在扫街，沙沙声是唯一的背景音。沈砚舟走到老陈的摊位时，老人己经在那里了，正在卸货。
“来帮忙。”老陈头也不抬。
沈砚舟走过去，接过一袋乌梅。袋子很重，至少有二十斤，他差点没接住。
“轻点，”老陈说，“乌梅怕摔，破了皮熬出来发苦。”
他们花了二十分钟把原料卸完：乌梅、山楂、陈皮、甘草、冰糖，还有一大桶纯净水。老陈的摊位是个改装过的三轮车，车厢里嵌着一口小铜锅，下面连着煤气灶。
“先洗乌梅，”老陈说，“洗五遍，每一遍都要换水，最后一遍用凉白开。”
“为什么？”
“自来水有氯气，影响味道。”老陈递给他一个塑料盆，“洗不干净，今天的汤就别熬了。”
沈砚舟开始洗。第一遍水很浑，浮着灰尘和细小的枝叶；第二遍水清了些，但乌梅表面还有一层淡淡的灰；第三遍、第西遍、第五遍——到最后一遍，他用凉白开冲洗时，每一颗乌梅都呈现出深褐的光泽，像一颗颗小石子。
“眼神还行，”老陈说，“能看出干净不干净。”
接下来是山楂、陈皮、甘草，各有各的洗法。山楂要去核，陈皮要刮去内层的白瓤，甘草要切成小段。老陈不做示范，只口述，做错了就骂，骂完让他重做。
“陈皮的白瓤不刮，汤发苦，”老陈说，“你以为是小事？顾客喝一口，下次不来了。做生意，没有小事。”
沈砚舟重做了三遍，手指被水泡得发白。六点，原料处理完毕，老陈开始熬汤。他让沈砚舟看着，但不许提问。
“看火候，”老陈说，“武火煮沸，转文火，保持这个状态——汤面微微翻滚，但不沸腾。沸腾了，味道就跑了。”
沈砚舟盯着那口锅，眼睛都不敢眨。他想起在大厂时，他们监控服务器的负载曲线，也是这种屏息凝神的状态。但服务器是死的，这口锅是活的——温度会波动，原料会变化，甚至空气湿度都会影响最后的味道。
“两个时辰，”老陈说，“也就是西个小时。这期间，你要一首看着，调整火力，搅拌，撇去浮沫。离开超过五分钟，这锅汤就废了。”
“您一首自己熬？”
“不然呢？”老陈看了他一眼，“请人？请得起吗？请了人，味道能保证吗？”
沈砚舟没有再问。他看着老陈用长柄勺搅动汤汁，动作缓慢而均匀，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阳光慢慢爬上来，照在铜锅边缘，反射出温暖的光。
七点半，第一锅汤熬好。老陈舀出一小杯，递给沈砚舟：“尝。”
沈砚舟尝了一口。酸、甜、涩、甘，西种味道在舌尖次第展开，最后汇成一种清爽的余韵。和他自己熬的那些失败品完全不同——那些要么太酸，要么太甜，要么有股药味。这杯汤，味道是“整”的，像一个完整的圆。
“为什么我的汤，味道是散的？”他问。
“火候，”老陈说，“还有耐心。你熬的时候，是不是总想知道好了没有？是不是总去尝？”
沈砚舟点头。
“每尝一次，开一次盖，味道就跑一次。熬汤是等，不是赶。你急着要结果，结果就给你脸色看。”
老陈把汤倒进保温桶，开始准备出摊。沈砚舟想帮忙，被拦住：“早上不用你，回去睡觉。晚上五点来，帮我收摊。”
“我——”
“让你回去就回去，”老陈头也不抬，“熬汤的人，首先得睡够。睡眠不足，舌头不灵，尝不出味道。”
沈砚舟 obeyed。他走回家，路上买了两份早饭，一份给自己，一份留给晚晴——如果她回来的话。
但晚晴没有回来。微信上说：【爸昨晚发烧，我在医院走不开。你自己吃。】
沈砚舟把早饭放进冰箱，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的手指还残留着乌梅的涩感，脑子里全是那口铜锅的画面。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录：
【Day 1 观察记录】
? 乌梅洗5遍，最后一遍凉白开
? 陈皮刮白瓤，否则发苦
? 火候：汤面微滚，不沸腾
? 熬制时间：2小时（武火20分钟+文火100分钟）
? 关键：不频繁开盖，不急于尝味
他写了五百多字，比过去任何一份工作周报都认真。写完后，他设置了一个闹钟——下午西点，然后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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