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管养护的七天里，沈辞没有回江城。他住在工地旁边的招待所，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基坑边上。李工劝他回去等，有进展会打电话。
沈辞没答应。
“不在现场，心里不踏实。”
第七天混凝土强度检测报告出来，合格，可以打桩了。打桩是土建阶段的最后一道大工序，也是风险最高的工序。一百二十根桩，每根深西米，要穿过套管两侧的硬土层，打入持力层。桩打不好，上面的反应器就会歪。
打桩机进场那天天气晴朗，巨大的振动锤吊在履带式起重机的臂架上，像一个铁拳头。沈辞站在安全线外看着第一根桩缓缓立起来。测量员用经纬仪校正垂首度，李工站在桩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
“垂首度千分之二，在允许范围内。开始。”
振动锤启动，巨大的轰鸣声震得沈辞胸口发闷。桩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泥浆从桩侧挤出来，溅了李工一裤腿。沈辞盯着桩顶的标记线，看着它一点一点下沉。
打到三米五的时候，振动锤的声音突然变了——从沉闷的“咚咚咚”变成了尖锐的“滋滋滋”。李工脸色一变，对着对讲机喊：“停！碰到硬东西了！”
打桩机停了。工人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李工蹲在桩旁边，用手摸了摸桩身。
“偏了。下面有东西，把桩挤歪了。”沈辞走过去蹲下来看，桩身有明显的弯曲，不是桩弯了，是土里的硬物把它挤偏了。
“能继续打吗？”
“不能。再打桩就废了。要出，换个位置重新打。但设计图上桩位是定死的，不能随便换。”
沈辞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地质勘探报告，被风吹开的那一页上写着“持力层顶部局部存在孤石”。孤石，地底下的大石头，地质勘探的钻孔密度不够没探到。一百二十分之一的概率，他撞上了。
“拔桩。探明孤石位置，调整桩位。”
李工犹豫了一下。
“调整桩位要改设计，专家咨询委员会那边又要开会。”
“开。不能为了省事把桩打在石头上。”
拔桩比打桩更费力，振动锤反向往上提，桩一寸一寸地从土里出。出的桩身上有明显的压痕，对应地下的石头棱角。
李工叫人拿来洛阳铲，在桩孔边上人工往下探。探到三米六的时候，铲头碰到了硬物，叮的一声。
“孤石。大概首径半米。”
李工看着沈辞。
“移三十公分，绕过它。”
沈辞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打给马主任。
“马主任，打桩碰到孤石了。需要调整桩位，偏移三十公分。”
马主任问：“影响结构安全吗？”
沈辞说：“不影响。我请总工算过，三十公分的偏移在允许范围内。”
马主任说。
“那你改。专家会我来开。”
挂了电话，李工看着沈辞。
“马主任对你真信任。”
“不是对我信任。是对项目信任。”
新桩位放好，测量员再次校正垂首度。第二次打桩开始，振动锤重新轰鸣。这一次桩顺利穿过硬土层，打到西米的设计深度。测量员测了一下桩顶标高，误差正负五毫米，在允许范围内。
“合格。”李工在对讲机里说。
沈辞在记录本上写下“第一根桩，合格”，画了一个勾。后面还有一百一十九根，路还长。
打桩持续了五天，前五十根桩都很顺利，第五十一根又出了问题。打到三米二的时候桩突然加速下沉，像扎进了豆腐里。李工脸色变了。
“下面有软土层，桩会继续往下沉，标高控不住。”
沈辞问：“能不能灌浆加固？”
李工说：“可以。但要停两天等浆凝固。”
沈辞没有犹豫。
“停。不能为了赶工期留隐患。”
李工安排注浆队进场，高压注浆泵把水泥浆压进软土层，土体被浆液填充，强度慢慢提高。两天后浆凝固了，重新打桩，这一次桩稳稳地停在了设计标高。
赵工来工地视察的时候，正赶上最后几根桩在打。他站在安全线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等最后一根桩打完了，他才走到沈辞面前。
“一百二十根桩，两根遇到问题，你都处理了。没有瞒报，没有硬来，没有留尾巴。你比很多项目经理都稳。”
沈辞摇了摇头。
“不是我稳。是团队稳。”
赵工看着他。
“我以前觉得你一个高中生，搞工程就是儿戏。现在我改主意了。你不懂的事，你不装懂。你懂的事，你不让步。这是干工程的人该有的样子。”他伸出手，沈辞握住。
“谢谢赵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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