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刚过，苏家墓地的路还有些泥泞。苏清涵踩着一脚深的泥水，一步一步走上山坡。鞋陷进泥里，出的时候带出一大坨泥巴，裤腿湿了半截，她不在乎。怀里的牌位用红布包着，抱得很紧，怕摔了。她爸的牌位，从老宅的祠堂里请出来的，黑漆金字，她擦了又擦，擦得锃亮。
苏家的墓地在江城东郊的一座小山坡上，背山面水，风水先生说这是块宝地，后人能享福。苏清涵站在她爸的墓碑前，碑是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先考苏公讳德明府君之灵”，立碑人的名字刻着她和林辰的。林辰的名字在她旁边，并排立着，像他们并肩站着。现在林辰不在了，碑还在，名字还在，擦不掉。
苏清涵蹲下来，把牌位放在墓碑前面，从包里掏出三炷香，点燃了，插在碑前的香炉里。烟袅袅地升起来，被风吹散了。她跪了下来，膝盖磕在湿冷的泥地上，泥水渗进裤腿，冰凉冰凉的。
“爸，我来看你了。”
苏清涵的声音有些哑，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她看着墓碑上她爸的照片，黑白的，他生前最喜欢的那张，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很精神。她看着那张照片，眼泪掉了下来。
“爸，我对不起你。”
苏清涵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泥地上，磕出三个浅浅的坑。她没有起来，跪在那里，把这三年来发生的所有事情、所有真相，一件一件地告诉她爸。
“赵宇轩是骗我的。车祸不是你杀林辰的，是赵家策划的，赵宇轩的爷爷赵老爷子才是幕后黑手。林辰是你托付给我的人，是你让他守着我的。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他是杀父仇人，我恨了他三年，折磨了他三年。”
苏清涵的声音断断续续，哭腔越来越重。
“我逼他下跪，扇他耳光，把他锁在杂物间里，不给水不给饭。我当掉了他妈的玉佩，给赵宇轩买表。我逼他捐肝，签了手术同意书，他差点死在手术台上。我把他赶出家门，让他在暴雪里站了一整夜。”
她趴在墓碑前面，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哭得浑身发抖。
“爸，你说得对，林辰是好人。他是最好的人。是我不好，是我眼盲心瞎，是我把真心保护我的人伤得体无完肤。你托付他守着我，他守了三年，我折磨了三年。你让我好好对他，我没做到，我把他逼走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得松柏哗哗响，像是在叹气。
苏清涵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抬起头来，眼睛红肿，鼻头通红。她跪在墓碑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但很坚定。
“爸，你放心吧。苏氏还在，林辰注资盘活了，我现在在苏氏做销售，半年完成了十亿的业绩。我不会让苏氏再倒下去的，这是你一辈子的心血，我会替你守好。”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还有赵老爷子，害死你和林叔的幕后黑手，我己经查到了。证据我都整理好了，交给了林辰的人。他们一定会把赵老爷子绳之以法的，你和林叔的仇，一定会报。”
苏清涵又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泥地上，咚咚咚，很响。她没有起来，就那么跪着，像一棵长在墓碑前的树。
“爸，我不知道林辰会不会原谅我，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但我不在乎了，我只想守好苏氏，帮他报了仇。这是我欠他的，也是我欠你的。”
她跪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把她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动，像一尊石像。天渐渐暗了，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把整个山坡染成了暗红色。苏清涵还跪着，膝盖己经麻木了，不疼了，像不是自己的。
苏清涵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不远处，一棵松树的后面，站着一个人。深灰色的大衣，没有打领带，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树后，一动不动。风吹着他的衣角，吹着他的头发，他没有动。他看着跪在墓碑前的苏清涵，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在风里微微发抖的肩膀。他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恨，不是爱，不是心疼，不是冷漠。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味道都有，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林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也许是路过，也许不是。他知道今天是苏父的忌日，每年这一天，他都会来，带着苏父生前最爱喝的铁观音，在墓碑前坐一会儿，说几句话。今年他也来了，铁观音放在包里，还没拿出来，就看见苏清涵跪在那里。她跪了很久，他也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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