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是当天傍晚去的战区司令部。赵镇山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门前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另一盏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细又长。门没关严,缝里透出灯光。她敲了两下。
“进来。”
推开门。老将军坐在办公桌后面,没穿军装外套,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右手虎口那道旧伤疤。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最上面是龙刃的训练报表,王大壮的字歪歪扭扭。烟灰缸里堆了半缸烟头,有一个还在冒烟。他没抽,是点着了搁在那儿自己燃尽的。
苏清鸢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赵镇山看着她,把手里那支没点的烟放下,站起来,膝盖不太好,撑了一下桌面。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桂花香涌进来把烟味冲淡了些。然后走回办公桌后面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不是顺手拉开,是蹲下去用钥匙开的。锁孔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抽屉里没有文件,只有一样东西。一个相框,木质边框被磨出了包浆,玻璃面擦得很干净。赵镇山把相框拿出来,没有立刻递给她,自己先看了一眼。老将军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时,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把相框翻过来面朝苏清鸢,放在桌上。
照片是彩色的,但放了十五年颜色己经褪了一层,像蒙着一层极淡的灰雾。背景是一片南方边境的桉树林,树干笔首,树皮剥落处露出灰白色的木质。七个穿迷彩服的军人站成一排,有人笑着,有人板着脸,有人被快门声吓了一跳眼睛半闭着。前排中间的那个人,苏清鸢一眼就认出来了。她父亲,苏建军。二十三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敞着一颗扣子。左手搭在身边战友肩上,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上沾着泥——不是训练场上的泥,是南方边境那种赭红色的、粘在皮肤上很难洗掉的酸性土。他在笑,不是对着镜头喊“茄子”的笑,是被人逗乐了笑到一半刚好被快门截住的那种,嘴角翘着,眼睛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苏清鸢从来没有见过她父亲这样笑。她见过的那几张照片,父亲都是板正地站着,领口扣到最上面,嘴角抿着,像一个提前把自己活成了大人的年轻人。这张照片里他不是,二十三岁,跟战友并排站在桉树林前面,手上沾着泥,被人逗笑了。
赵镇山的手指落在照片后排右二那个人身上。那是他自己,十五年前,鬓角还没白,右腿还没被南疆的弹片削断神经,眉骨上也没有那道疤。穿着跟苏建军一样的迷彩服,袖子也卷到小臂,但卷得比所有人都整齐,卷口折了两折,棱角分明。他没有笑,嘴角平着,目光从照片里看出来,跟现在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苏清鸢的目光一模一样——沉,硬,底下压着很多东西。
“这张照片,是你父亲牺牲前一天拍的。侦察连完成任务撤下来,缴获了敌方文件,上级说给你们照张相。你父亲本来站在边上,被他们几个拽到中间去了。他不愿意,说排长应该站在边上。周德胜拽的他左胳膊,刘大贵拽的右胳膊,把他按在中间。快门按下的时候,刘大贵正趴在你父亲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谁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你父亲笑了。刘大贵也笑了,你看——”
苏清鸢顺着赵镇山的手指看过去。她父亲右手边站着一个精瘦的战士,二十出头,颧骨很高,耳朵很大,被太阳晒得漆黑。他也在笑,嘴张着,像是那句话刚说到一半自己先憋不住了。刘大贵,她父亲替他挡子弹的那个兵。
“刘大贵跟你父亲是同一年入伍的,新兵连就分在一个班。你父亲当排长,他当一班长。两个人好得穿一条裤子。那次边境捕俘,你父亲带他摸到敌方哨所后面活捉了两个舌头,缴获的文件是那一年我方拿到的最有价值的情报。三等功是你父亲的,刘大贵什么都没有,但他比立功还高兴。照相那天他跟你父亲说——排长,等打完仗回去,你教我闺女写字,我教你儿子打枪。你父亲笑了,因为那时候你父亲还没结婚,连对象都没有,哪来的儿子。”
苏清鸢的手在相框边缘停住了。她父亲二十三岁,没结婚,没有儿子,只有一个七岁的女儿。他笑,是因为战友说要教他儿子打枪。他知道自己可能不会有儿子了,但他还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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