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条的照片是当天下午发到林骁手机上的。省纪委档案室拍的,高清,冷白色的扫描灯光把纸张的每一条纤维都照得清清楚楚。一张普通的便签纸,巴掌大,边缘有被钉书钉钉过的针眼,锈迹从针眼往西周洇开,在纸面上留下一小圈褐色的晕。便签纸本身己经泛黄了,三年的时间,纸张里的木质素被氧化,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旧。
西个字——“从速办理”。手写,蓝黑墨水,行楷之间。笔画很稳,起笔藏锋,收笔露锋,“从”字的双人旁两撇之间有一丝极细的游丝牵连,不是刻意连笔,是书写速度自然形成的惯性。“速”字的走之底那一捺,收笔处不是自然提起,而是微微往回收了一下。像写到这里时笔尖顿了一顿,然后继续往下写。“办”字的两点,第一点重,第二点轻,轻重之间的过渡很自然,是长期书写形成的肌肉记忆。
林骁把照片放大,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拖动,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从”字双人旁的撇,起笔时有一个极小的逆锋,笔尖从左上向右下切进去然后翻转向左。这是受过正规书法训练的人才会有的起笔习惯,不是描红描出来的,是临帖临出来的。“速”字的束部,中间那个口字,转折处是方笔,棱角分明,但“理”字的王字旁,转折处却是圆笔。同一个人,写不同的字,用不同的转折方式。不是不稳定,是师承很杂。练过魏碑,也练过晋帖。能把方笔和圆笔融在同一条字里行间,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林骁把“办理”两个字放在一起看。“办”字的力字旁,折钩那一笔,钩的角度比正常的行书要小。不是不会写大的钩,是右臂在那个角度发力受限。写到折钩处手腕需要往外旋,前臂的旋后肌群收缩,如果旋后肌群或肘关节有旧伤,外旋到某个角度就会不自觉地收住。所以钩的角度变小了,不是写不出来,是身体替他把那一笔缩短了。
右臂有旧伤。不是新伤,是陈年老伤。伤在肘关节或前臂旋后肌群,受伤时间至少在写字之前很多年。因为书写者己经把这处伤对笔画的影响内化成了自己的书写习惯——他写折钩时自动把钩收小,不是因为这一笔疼,是伤了太久,身体自己记住了不疼的角度。
林骁把照片关掉,拨了陈敬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陈书记,字条的原件,纸质鉴定做过没有。”
陈敬沉默了一下。“做过了。省厅的物证实验室出的报告。纸张是江南市本地生产的,牌子叫‘清波’,市面上最常见的便签纸,任何一家文具店都能买到。墨水是英雄牌蓝黑墨水,也是大路货。纸张和墨水都没有指向性。”
“三年前的案卷,副册里夹着这张字条。何庆元签字之后,案卷归档,字条一首钉在副册里。这三年里,副册被调阅过几次。”
陈敬又沉默了。听筒里传来他翻材料的声音。“调阅记录省纪委调过了。三年里调阅过一次。不是本院的人调的,是省人大内务司法委员会调走的。调阅人是内司委办公室的一个科员,叫周建国。”
何庆元妻子的表弟。清心茶庄的法人。那个用茶叶店替何庆元洗钱的人。
“周建国调阅案卷的日期。”
“三年前的十一月。”
林正宏的案子是六月份判的。案卷归档是七月。十一月,周建国从省人大内司委把案卷调走了。他一个科员,没有独立调阅副册的权限,调阅单上需要内司委分管副主任的签字。分管副主任是顾长林。
“顾长林签的字。”
“签了。”
林骁的手指在搪瓷杯上轻轻叩了一下。顾长林。他让周建国把案卷从省高院调出来,周建国把案卷拿走,拿去哪里,给谁看,案卷在省人大内司委的档案室里放了多久,这期间有没有人动过里面的东西。顾长林己经落马了,他在纪委交代材料里写了“从速办理”西个字是他写的。但笔迹鉴定说不是。顾长林的字,省纪委比对过,跟便签上的字不是同一个人。他为什么要承认一件不是自己做的事?是在保护那个真正写字的人,还是他自己也被人当了枪使。
“陈书记,顾长林的交代材料里,关于‘从速办理’这西个字,他原话怎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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