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虎是凌晨三点五十五分接到的命令。林骁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人在北围墙外面,构树林里。”第二句:“从后门绕,别走正路。把他围住,别惊动。”
周虎没有问为什么不首接抓人。骁爷说围住别惊动,就是围住别惊动。他把加密手机揣进口袋,弯腰系紧作战靴的鞋带。左边肩膀比右边低一点,肩胛骨里的弹片在阴天会疼,今晚月亮很好,不阴,但弹片还是隐隐发胀。要下雨了。
龙刃三十人在厂区办公楼后面的阴影里集合。没有人说话,作训服的拉链拉到下颌,战术背心的魔术贴被按紧,枪械的背带环用黑胶布缠过,金属件不会碰撞出声。王大壮蹲在最前面,从颧骨到下巴的疤在月光下微微发亮。精瘦兵蹲在他旁边,脖子上的龙纹身从领口露出来,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没嚼。大个子蹲在后排,手背上的血痂己经掉了,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皮。小何蹲在最边上,十八岁的脸被月光照得发白,枪托抵在肩窝里,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周虎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然后做了个手势——五指张开,向前一挥。三十个人无声地散开,像水渗进沙子。
厂区后门是原料堆场旁边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门轴上了油,推开时没有声响。周虎第一个出去,作战靴踩在门外的砂土地上,脚掌外缘先触地,然后滚动到前掌。三十个人鱼贯而出,间距拉到十米,枪口指向各自负责的扇面。月光被构树林的树冠遮住了,林子里黑得像墨。周虎的夜视仪放下来,视野变成暗绿色,构树的气生根在镜头里像无数条垂下来的绳子。
他举起右拳,三十个人同时停步。耳机里传来王大壮极轻的声音,不是喉震麦,是吹气——“拾音器信号,目标还在围墙根下。耳廓贴着墙面,呼吸每分钟不到十次。心率不到五十。”周虎在夜视仪里看了一眼北围墙方向,构树林的枝叶太密,看不见人。但他知道那个人蹲在哪里——昨天蹲了一整夜的位置,围墙根下那块被雨水掏松的砖缝旁边。
他做了第二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分开,指向两侧。三十个人分成两股,从东西两个方向朝围墙根包抄过去。周虎带西侧,精瘦兵带东侧。两股人像一把慢慢合拢的钳子,钳口中间是那个蹲在墙根下的人。距离七十米,呼吸声还听不见,但拾音器传来的波形在王大壮的终端屏幕上平稳地跳动着——吸气,平稳,深长;呼气,同样平稳。每分钟不到十次。
五十米,周虎的夜视仪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不是量子隐身材料——沙蝎今晚没穿。他穿的是普通的深色作战服,蹲在围墙根下,半边身体贴着混凝土墙面,头微微侧着,耳朵压在墙面上。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三十米,周虎能看见他的侧脸了。西十多岁,颧骨很高,眼眶深陷,头发花白。耳朵压在围墙上,耳廓被压得变了形。他的眼睛闭着,全神贯注地在听。
二十米。周虎举起左拳,三十个人同时压低了身体。枪口指向那个蹲着的人,但没有一支枪开火。骁爷说围住别惊动。
十米。周虎能听见他的呼吸了——吸气,平稳,深长;呼气,同样平稳。跟拾音器传来的波形一模一样。心跳声听不见,但周虎知道那顆心脏正在以每分钟不到五十下的频率跳动着,跟元帅在战场上时一样。五米,周虎停下了。那个人的后脑勺就在他面前,花白的头发被夜露打湿了,贴在头皮上。脖子上的皮肤松弛,堆出几道深褶。耳朵还压在围墙上,一动不动。
周虎蹲下来,把枪口垂向地面。他等了一会儿,等那个人的一次呼气结束,下一次吸气开始的间隙,然后开口。声音极轻,像松针落地。
“沙蝎。”
那个人的呼吸停了。不是被打断,是自己停的——受过训练的人,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会本能地屏住呼吸,不是害怕,是为了听清后面的声音。耳朵从围墙上移开,耳廓恢复了原状,软骨上留下一片蜂窝状的压痕。他睁开眼睛转过头。月光从构树林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西十多岁,眼眶深陷,眼白上布满了灰黄色的斑点。跟周虎在情报照片里看过的沙蝎一模一样,只是比照片上老了。老了整整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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