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邱的土狗叫大黄。不是名贵品种，就是工业区流浪狗生的小狗，老邱从垃圾堆旁边捡回来的。捡的时候还没断奶，拿米汤喂了两个月，喂成了一条毛色杂乱、耳朵一只竖一只耷的土狗。白天趴在门卫室门口晒太阳，晚上跟着老邱巡厂，一人一狗，从原料堆场走到冲压车间，从冲压车间走到成品库，走一圈下来要西十分钟。大黄对厂区每一寸地都熟，哪里有过老鼠，哪里有过野猫，哪里的墙根被雨水掏了个洞，它都知道。
今晚大黄不太对劲。
老邱半夜被尿憋醒，披着衣服从门卫室出来。十月的后半夜凉得扎骨头，桂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大黄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在门口，而是蹲在围墙根下，脊背绷得笔首，两只耳朵——连那只平时耷拉着的——全竖了起来，像两片被风吹翻的树叶。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不是撒娇，是恐惧。老邱养了它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见它发出这种声音。
“大黄。”老邱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大黄回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老邱的后背忽然凉了。狗的瞳孔在月光里收缩成两个细小的黑点，那种眼神不是看主人，是警示——别过来。
然后大黄转过头，朝围墙外面叫了一声。不是平时见到生人那种汪汪汪的狂吠，是一声短促的、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又松开之后的吠叫。叫完这一声，它就不叫了。不是不叫了，是不敢叫了。夹着尾巴从围墙根下缩回来，钻进门卫室，缩进老邱用旧棉袄给它铺的窝里，把鼻子埋进前爪下面，一动不动。
老邱站在围墙根下，风从构树林方向吹过来，桂花的香气里混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厂区的气味。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汽油，不是切削液，不是工业区任何一种常见的味道。是一种冷的、干的、像冬天铁门把手贴在皮肤上的那种气味。老邱在宏远厂看了二十年大门，工业区每一种气味他都能分辨出来——哪家厂子在烧电焊，哪家厂子在喷漆，哪家厂子的化粪池又满了。但这个气味他从来没闻过。
他在围墙根下站了很久。月亮从云后面漏出来，把原料堆场上成捆的钢材照得发亮。钢材堆得整整齐齐，昨天刚进的货，林正宏亲自点的数。老邱的目光从那堆钢材上扫过去，扫到围墙顶上。围墙三米高，墙头落了一层桂花，花瓣被月光照得发白。没有什么不对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门卫室。
大黄还缩在窝里，鼻子埋在前爪下面，只有两只耳朵露在外面，那只平时耷拉着的耳朵紧紧贴在头皮上。老邱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摸到一手冰凉的狗毛——大黄在发抖。不是冷，是怕。土狗怕成这样，老邱活了五十七年只见过一次。那年工业区来了条疯狗，咬死了好几条看门狗，大黄那时候刚满一岁，跟那条疯狗在围墙根下对峙了整整一个下午，毛炸得像刺猬，但一声没叫。疯狗最后走了，大黄的后腿被咬掉一块肉，老邱给它上药时它舔老邱的手，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扭。那条疯狗都没让大黄怕成这样。
老邱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围墙根下什么都没有。桂花还在落，原料堆场上的钢材安安静静地躺着，路灯把光铺在地上，像一摊凝固的油脂。他看了一会儿，放下窗帘。大黄的尾巴从窝边露出来一截，夹在后腿之间，一动不动。
老邱没有回床上。他坐在门卫室那把坐了二十年的藤椅上，椅子扶手被磨出了包浆，在月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有点。他就这么坐着，看着大黄缩在窝里的背影。土狗的脊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但耳朵始终贴在头皮上，像两片被雨水打湿的树叶。
凌晨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那股冷的、干的气味。老邱终于想起来了——不是他想起来的，是他的鼻子想起来的。二十年前他在老家山里采石头，冬天，铁钎子打在花岗岩上，溅出来的石屑带着一股冷冰冰的铁腥气。就是这种气味。铁和石头摩擦的气味。不是江南工业区的东西，是北方的、更硬更冷的地方才有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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