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从深黑转为灰白，又从灰白转为浅蓝。
汪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开主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的脸。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清晨的微光，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条纹。空气里有纸张的油墨味，有打印机残留的臭氧味，还有一夜未眠的人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疲惫气息。
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早上六点十七分。
系统倒计时显示：剩余23小时43分钟。
营收指标：87.3%。
停滞。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震动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汪诺伸手拿起，屏幕上显示着“梁建业”三个字。
“喂？”
“汪总，”梁建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像是也没怎么睡，“我刚收到消息，经侦那边今天上午会开个内部协调会。赵副队长那边……还在坚持。”
汪诺闭上眼睛，用指节揉了揉眉心：“坚持什么？”
“坚持要等全部外围调查做完。”梁建业顿了顿，“他提了几个点，说需要核实诺亚过去三年的所有大额交易对手背景，特别是海外客户。”
“海外客户？”汪诺睁开眼睛，“我们百分之九十的业务都在国内。”
“我知道。”梁建业叹了口气，“但举报材料里说你们通过虚构海外业务洗钱。赵副队长认为，既然举报人敢这么写，就应该查清楚。”
“需要多久？”
“至少……”梁建业的声音低了下去，“一周。”
汪诺没有说话。
他能听见电话那头隐约的汽车鸣笛声，还有梁建业轻微的呼吸声。办公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吹出冷风，拂过他后颈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鸡皮疙瘩。
“梁总，”汪诺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汪总，我……”
“我明白。”汪诺打断他，“程序就是程序。您己经帮了很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会继续盯着。”梁建业说，“有任何变化，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
电话挂断。
汪诺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
清晨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痛。
楼下街道上，早高峰己经开始。车流像缓慢移动的金属河流，尾气在阳光里蒸腾出淡蓝色的烟雾。公交站台上挤满了等车的人，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啃着早餐，有人打着哈欠——普通人的普通早晨。
汪诺看着那些面孔。
他们不知道楼上办公室里有一个人的公司正悬在悬崖边，不知道那些账户里的数字决定着几十个人的饭碗，不知道系统倒计时正在一分一秒地走向终点。
世界照常运转。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打开抽屉，拿出一包速溶咖啡。撕开包装袋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粉末倒进杯子里，发出沙沙的声响。饮水机的水流声，热水冲进杯子的哗啦声，咖啡粉迅速溶解时冒出的细小气泡——这些声音构成了一种奇怪的节奏感。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滚烫的液体流过喉咙，带着廉价的苦涩和人工香精的味道。
上午八点，公司门被推开。
陈浩第一个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和豆浆。他看见汪诺坐在办公桌后，愣了一下：“汪总，你……没回去？”
“睡不着。”汪诺说。
陈浩把塑料袋放在会议桌上，打开，包子的热气蒸腾起来，带着肉馅和面皮的香味。“吃点东西。”
汪诺走过去，拿起一个包子。面皮很软，咬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肉汁在嘴里爆开，咸香的味道混合着葱姜的辛辣。他慢慢地嚼着，看着陈浩打开电脑，看着张律师和刘明陆续走进来。
没有人说话。
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纸张翻动声。
九点，财务部的几个员工也来了。他们看见汪诺，眼神里有些躲闪，但还是各自坐到工位上。有人打开Excel表格，有人整理发票，有人核对银行流水——做着和平时一样的工作，只是气氛凝重得像要凝固。
十点，汪诺的手机响了。
是“芯源”的李工。
“汪总，”李工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跟总部汇报了。风控部门开了个紧急会，结论是……可以给过桥资金，但需要走完所有流程。”
“多久？”
“最快也要五天。”李工说，“这己经是极限了。国企的规矩，你懂的。”
汪诺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五天。
倒计时还剩不到二十西小时。
“李工，”他说，“如果……如果我现在提供个人无限连带责任担保呢？用我名下所有资产，包括我父母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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