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红星湾指挥中心封闭。
陆云把处刑者号信息库里挖出的那份文书投到墙上。
白底黑字，星区仲裁委员会的官方印记压在抬头位置，像一块盖棺用的章。
会议桌旁只坐了几个人。
秦冷月、苏青影、林默、白夜、杰克马、王敬业。
幻音悬在半空，脸色还没恢复。补丁的蓝色终端架在桌角。零坐在最后一排，没开口。
陆云看着墙上的文书。
“都看过了。”
“天鹅座财阀通过星区仲裁委员会，拿到了对地球的归化授权。初审已经通过。”
“从现在算，四十三天。”
“四十三天后，地球没有回应，仲裁委员会会把我们标成叛逆文明。”
杰克马举手。
“先问个实际的。”
“叛逆文明，待遇怎么样？”
“星区公约保护条款全部失效。”
“任何注册文明，可对目标文明发动合法军事行动，无需审批，无需承担追责。”
“目标文明名下星际资产冻结，贸易渠道关闭，航道通行权撤销。”
杰克马听完，手落到桌上。
“翻译成人话，就是把咱们踢出群，还在群公告里写一句，谁想打都行？”
王敬业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
“这帮外星官老爷，算盘打得挺响。”
秦冷月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起。
“抗辩流程。”
补丁调出另一页。
“目标文明可在有效期内提交抗辩书，由独立仲裁庭审理。”
“抗辩需满足三项条件。”
“第一，提交主体具备仲裁委员会认可的文明代表资格。”
“第二，抗辩理由基于星区公约合法条款。”
“第三，抗辩书在期限内送达仲裁委员会总部。”
秦冷月问：“总部在哪？”
“天鹅座旋臂外围，第十七号仲裁站。”
“距太阳系约两千四百光年。”
杰克马又把手抬起来。
“两千四百光年？工蜂船跑断腿也到不了吧？”
林默接话。
“工蜂不用想。北斗全速跃迁也赶不上，路上还得穿过天鹅座封锁区。”
苏青影翻着平板。
“就算借用处刑者号残存引擎，也缺导航权限。仲裁站所在星域不在公开星图里。”
杰克马摊手。
“那还抗辩个屁。人家把法院建在自己家后院，传票发到咱们脸上，还不给路费。”
陆云开口。
“不去。”
所有人看向陆云。
陆云站在全息星图前，太阳系缩成一个亮点，外层金色网格还没合拢，缺口清楚摆在那里。
“不抗辩。”
“不谈判。”
“不向仲裁委员会解释。”
秦冷月皱眉。
“不抗辩，四十三天后标签落下来。那时来的就不止天鹅座财阀。”
“标签让他们贴。”
陆云转身，看着会议桌。
“地球没有签过星区公约。”
“没有哪个地球人授权他们管理太阳系。”
“天鹅座递申请，仲裁委员会盖章，手续跑完了，关地球什么事？”
杰克马小声嘀咕。
“话很解气，炮弹也很现实。”
王敬业接了一句。“人家三千艘军舰也很现实。”
陆云点开绝界部署图。
“所以四十三天内，把门关上。”
六百颗节点卫星的数据铺满墙面。
已投放三百七十八颗，剩余两百二十二颗。
陆云看向苏青影。
“月球坞站，现在一天能出几颗？”
苏青影没有翻资料，直接报数。
“七颗。”
“七百三十名工人三班倒，曜接管三号线和五号线，补丁负责误差修正。”
“再往上加，设备先崩，人也崩。”
陆云算了一遍。
“两百二十二颗，日产七颗，三十二天。”
“投放、校准、联调，最少三十九天。”
“三十九天。”
陆云把这个数敲在桌面上。
“期限四十三天，余量四天。”
杰克马吸了口气。
“四天？星际工程留四天余量，这跟悬崖边跳绳差多少？”
林默把义体右臂搭上桌沿，关节轻响。
“投放我能提速。”
“北斗编队拆成六组，每组两艘护送，一天十五颗没问题。”
白夜坐在另一侧，开口很少。
“投出去不等于能用。”
林默看过去。
白夜继续道：“节点要姿态校准，要频率锁定，要场强验收，342号差点毁了整张网。”
林默皱起眉。
“342号事故原因在散热环和暗物质阻尼，不在投放。”
“结果一样，差点完。”
林默想怼回去，陆云抬手压住。
“投放和校准并行。”
“林默负责投放路线，补丁提前排校准序列，天工做最终验收。”
“342号那类问题，提前筛。”
“校准序列已开始预排。”
“建议将342号事故参数加入全节点复核模板。”
苏青影点头。
“加。”
秦冷月翻了翻调令。
“人员安全怎么安排？”
“按三十九天排产，工人连轴转，事故率会上去。”
陆云看向苏青影。
“每组工人最长连续工作十二小时，强制休息六小时。”
“管理层一样执行。”
苏青影抬头。
“工程组现在缺人，强制休息会拖进度。”
“人倒了更拖。”
陆云看着她。“上次谁在五号实验室昏过去，自己记得吧？”
苏青影把平板合上。“那次连续四十小时验算，情况特殊。”
“以后每一天都特殊。”
“你是工程总监，不是一次性零件，你倒下，三号线没人压得住。”
苏青影沉默两秒。
“知道了。”
补丁补了一句。
“建议增加工程总监强制离岗机制，超过十二小时，门禁拒绝进入实验区。”
苏青影抬头。
“补丁，你现在归工程组管。”
“该建议用于保障工程组连续产能。”
王敬业乐了。“这铁疙瘩会管人了。”
苏青影没好气。“先管好你们车间废料率。”
王敬业一听，笑意收住。“说到车间，我正要报。”
陆云看过去。
王敬业把旱烟杆插回上衣兜，站起身。
“超弦合金，不够了。”
会议室里几个人停住动作。
陆云问：“差多少？”
王敬业抓起桌上的清单，拍到投影台旁。
“今天下班前清点过。”
“按日产七颗算，库存撑十四天。”
“第十五天，三号线断料。”
杰克马坐直。
“不是刚拆了处刑者号？那么大一坨合金，怎么还缺？”
苏青影接话。
“处刑者号外壳合金技术代差高，能用，不能直接上。”
“绝界节点需要超弦合金，晶格频率要跟锚点矿核心匹配。”
“处刑者号材料得拆、熔、重构、校频。”
“没有催化剂，熔出来也只能当高级废料。”
杰克马听得脸都垮了。
“高级废料四个字别乱说，我心脏受不了。”
王敬业敲了敲清单。“问题在催化剂。”
“超弦合金提炼，要高温触媒。现在用锚点矿萃取，速度太慢。”
苏青影调出炼金炉数据。
“月球坞站四号炼金炉，极限温度九千八百开尔文。”
“刚够反应门槛。”
“一批催化剂要七天。”
“十四天出两批，只够四十颗卫星。”
陆云问：“缺口？”
苏青影按下计算键。
“一百八十二颗卫星的合金量。”
杰克马靠回椅子。
“好消息，敌人打不进来。”
“坏消息，咱们自己把门修到一半，没砖了。”
秦冷月问：“地球库存？”
苏青影摇头。
“没有。”
“月球矿区？”
“没有。”
“木星反应堆？”
“温度够，反应环境不对。”
王敬业补了一刀。
“再说也不能把炼金炉搬到木星边上去，那炉子离开坞站供能，半天都撑不住。”
林默问：“处刑者号舰载工厂呢？”
苏青影回答。
“设备强，材料体系不同。能提高后处理效率，催化剂产能帮不上太多。”
补丁给出计算结果。
“在现有条件下，绝界完工时间延后至七十一天。”
杰克马抬手捂住额头。
“别报这个数，听着犯晕。”
秦冷月看向陆云。“还有没有替代方案？”
太阳、内行星带、木星、冥王星，一条能量管路从太阳表面拉出，穿过水星中继站，再经木星中继站转送到外层。
上个月，为缝合空间裂缝，红星厂把这条管路硬架出来。
工程代价高到杰克马骂了三天账本。
现在管路还亮着，水星中继站还挂在太阳近轨。
陆云盯着那条管路，脑子里的账开始翻。
四号炼金炉缺温度，高温触媒产能慢。
太阳有温度，水星有中继。
如果把太阳能量压进炼金炉，问题就换了名字。
从缺催化剂，变成怎么让炉子别被烧穿。
王敬业顺着陆云的视线看过去，愣了片刻。
“老大，你别告诉我，你打太阳的主意。”
杰克马坐直，嘴张到一半又合上。
“太阳能量管路？那条赔钱货还能这么用？”
苏青影立刻调出水星中继站结构图。
“理论上能转接。”
“水星站的太阳采集阵列还有百分之六十三完好，木星中继不用参与，直接把能量导回月球坞站不现实。”
陆云问：“为什么？”
“距离太远，损耗太高。”
补丁接上。
“可行替代方案：在水星轨道建设临时高温反应舱，利用太阳近轨能量直接提炼高温触媒。”
王敬业瞪着终端。
“在水星边上开炉？”
补丁回答。
“水星近日点区域太阳辐照强度为地球十一倍以上。接入旧能量管路后，可把反应舱温度推至三万开尔文。”
苏青影的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划过。
“三万开尔文，催化剂反应速度能翻九倍。”
“十四天缺口能压到两天内补齐。”
秦冷月问：“风险？”
补丁列出一串红色条目。
“反应舱热失控。”
“水星中继站过载。”
“能量管路回灌。”
“作业人员暴露于高辐射环境。”
“太阳耀斑扰动。”
杰克马听完，喃喃道：“每条都像讣告标题。”
林默看向陆云。
“谁去？”
陆云收回视线。
“我去。”
秦冷月坐直。
“你刚扛过处刑者号主炮，000号锚点负载还没恢复。”
“水星中继站需要权限。”
陆云敲了敲胸口。
“旧管路跟000号锚点绑定，别人接不稳。”
苏青影皱眉。
“水星轨道温度和辐射环境，普通飞船撑不住。”
林默接话。
“北斗一号能护送到内行星带，近太阳段得换耐热艇。”
王敬业拍桌。
“我带两个老工人去。临时反应舱搭建，没人比我们熟。”
秦冷月冷声道：“你六十多了。”
王敬业脖子一梗。
“我六十多，手艺还没进棺材。”
苏青影说：“我也去。”
陆云看向她。
苏青影先堵话。
“别拿休息令压我。水星反应舱参数，我不去，远程调不稳。”
补丁终端亮起。
“建议工程总监同行。”
陆云看了终端一眼。
“这次你倒向她？”
“基于成功率计算。”
幻音在半空开口。
“我留在红星湾。”
“绝界网络还要监控。处刑者号残余系统也没清完。”
白夜说：“我守处刑者号。那艘舰里还有两千多俘虏。”
秦冷月把调令收起。
“我留守地月防务。”
“天鹅座吃了亏，未必等四十三天。”
杰克马赶紧举手。
“我负责后勤。水星项目要多少物资，我今晚清仓。”
陆云看向杰克马。
“别夹带私货。”
杰克马立马喊冤。
“这种时候我还夹带？我最多给自己申请一套防晒服。”
补丁补刀。
“水星轨道防晒服无效。”
杰克马脸一黑。
“你闭嘴会省电吗？”
“会，节省量可忽略。”
会议室里压着的气散了点。
陆云关掉仲裁文书，把绝界进度图放大。
“目标不变。”
“四十三天内，绝界闭合。”
“仲裁委员会愿意盖章，让他们盖。”
“天鹅座愿意喊合法，让他们喊。”
“等门关上，谁在外面喊都没用。”
秦冷月看着陆云。
“如果四十三天后，星区联军真来？”
陆云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那就让他们排队。”
王敬业咧嘴。
“排队挨炮？”
陆云放下杯子。
“排队交过路费也行。”
杰克马立刻精神了。
“这个方案我支持。”
苏青影收起平板，起身。
“我去准备水星反应舱方案。”
王敬业跟着站起来。
“我回车间挑人。不要年轻手快的，要能在炉子旁边骂三小时还不出错的。”
林默也起身。
“北斗一号两小时内整备完。”
秦冷月道：“地月防务我接手。所有外层雷达开满功率。”
白夜点头。
“处刑者号俘虏，今晚重新分区看押。”
补丁终端最后播报。
“水星高温触媒项目已建档。”
“剩余倒计时，四十二天二十三小时十六分。”
这个数落进会议室，没人再开玩笑。
陆云看着星图上的太阳。
那颗恒星安静烧着，占据全息图一角。
以前那是天上的火球，现在那是红星厂最后的炉子。
陆云拍了一下桌面。
“散会。”
“明天一早，去水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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