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的脚步顿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
那个声音。
透过对讲机传来的、带着磁性的、轻描淡写的声音。
分明就是刚才在纯白空间里听到的、和影长得一模一样的银发男人——零。
他说……我的好侄子?
苏明猛地回头,看向街角的监控探头。
红色的光点还在闪烁,像一只窥视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
陷阱。
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母亲照片背面的字迹,梧桐巷37号,守夜人……全都是假的?
是零故意引他来的?
他攥紧口袋里的照片,指腹摩挲着母亲的笑脸,指尖冰凉。
老矿长说,零的每句话里都藏着一个谎言。
那母亲的留言呢?也是谎言吗?
不。
苏明摇摇头,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
照片上的字迹,他认得。
小时候母亲给他缝书包时,在布角绣过同样的字迹,娟秀里带着股韧劲,绝不会错。
那问题出在哪里?
是“守夜人”有问题?还是梧桐巷37号本身就是个圈套?
“叮铃——”
街角的老式自行车铃声突然响起,一个戴着草帽的老头蹬着二八大杠从他身边经过,车后座捆着一摞旧报纸,报纸边缘的日期已经泛黄。
“小伙子,找地方啊?”老头脚蹬地面,自行车慢悠悠停下,草帽下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你站这儿半天了,是不是不认路?”
苏明警惕地看着他,没说话。
现在任何一个突然出现的人,都可能是零的眼线。
老头似乎没察觉他的戒备,自顾自地说:“这片我熟,甭管是犄角旮旯的胡同,还是难找的老宅子,问我准没错。刚才听你念叨梧桐巷?那地儿就在前面,拐两个弯就到。”
苏明心里一动:“你知道梧桐巷37号?”
“37号?”老头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好像是个茶馆吧?叫‘忘忧茶舍’,老板是个女的,姓秦,平时不怎么说话,就爱摆弄些旧物件。”
茶馆?
守夜人是个茶馆老板?
苏明的疑惑更深了。
“谢了。”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想走。
“哎,等等。”老头突然叫住他,从车筐里拿出个皱巴巴的纸包递过来,“刚买的糖糕,热乎着呢,垫垫肚子。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吃饭?”
纸包上还带着温度,散发着甜丝丝的面香。
苏明看着纸包,又看了看老头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犹豫了一下。
他确实一天没吃东西了,胃里空得发慌。
但现在……他不敢接。
“拿着吧,不值钱。”老头把纸包往他手里一塞,蹬着自行车慢悠悠地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只留下一句,“到了茶舍,就说老周介绍的,老板能给你泡杯好龙井。”
苏明捏着温热的纸包,站在原地没动。
老周?
是刚才那个老头?
他为什么要帮自己?
难道……他就是守夜人?
不像。
那老头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报贩,身上没有任何特别的气息,说话的语气也带着老城区特有的随和,不像藏着秘密的人。
他打开纸包,里面是四个油乎乎的糖糕,热气腾腾的,确实刚出锅。
咬了一口,甜糯的面香在嘴里散开,胃里的空落感缓解了不少。
至少……这糖糕是真的。
苏明加快脚步,按照老头说的路线,拐了两个弯,果然看到一条窄窄的巷子。
巷口挂着块木牌,上面刻着“梧桐巷”三个字,字漆剥落,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巷子很深,两旁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阳光透过茂密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和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相比,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苏明放慢脚步,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数着门牌号。
17号,19号,23号……
门牌号跳得很厉害,显然有些老房子已经拆了。
走到巷子尽头,才看到37号。
不是想象中的茶馆,而是一座看起来很旧的四合院,院门是两扇斑驳的朱漆木门,门环上锈迹斑斑,旁边挂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忘忧茶舍”,字迹清秀,和照片背面的字迹有几分相似。
苏明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敲了敲门环。
“咚,咚,咚。”
敲门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人。
难道没人在?
苏明皱了皱眉,正想再敲,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素色的棉麻旗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施粉黛,却有种说不出的清冷气质。
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静静地看着苏明,不说话。
“请问,这里是忘忧茶舍吗?”苏明问道。
女人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请进。”
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四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的铜炉里燃着檀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檀香味。
“找我有事?”女人关上院门,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我……”苏明拿出那张照片,“我找守夜人。”
女人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我就是。”她淡淡开口,“我姓秦,叫秦月。”
苏明愣住了。
她就是守夜人?
一个看起来如此普通的茶馆老板?
“坐吧。”秦月走到石桌旁,拿起紫砂壶,开始煮水,动作行云流水,带着种说不出的韵律,“老周跟我说过了,你是苏明?”
“你认识老周?”
“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了。”秦月把茶杯推到他面前,倒上刚沏好的龙井,茶叶在水里缓缓舒展,“他说你需要帮助。”
苏明看着杯里碧绿的茶汤,没喝。
“你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为什么来?”
“知道一些。”秦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轻轻抿了一口,“启印家族的后人,为了衍生核心,为了母亲的意识,也为了弄清楚零的底细。”
她的话直接得让苏明有些措手不及。
这个女人,好像什么都知道。
“那你能告诉我什么?”苏明追问。
秦月放下茶杯,看着他:“在告诉你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零说,你父亲还活着,你信吗?”
苏明的心猛地一跳。
父亲还活着?
零在对讲机里说“替我向你父亲问好”,难道……父亲真的没死?
可大伯说,父亲当年为了夺取衍生核心,被母亲失手误杀了,尸体都埋在祠堂后面。
“我不知道。”苏明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只知道,他被‘虚无’控制了,做了很多错事。”
“错事?”秦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复杂,“如果我说,你父亲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和你母亲呢?”
苏明愣住了。
保护?
一个被“虚无”控制、想要夺取衍生核心的人,怎么可能是在保护他们?
“老矿长也这么说。”苏明低声道,“但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秦月站起身,“跟我来。”
她走进正屋,苏明赶紧跟上。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靠墙摆着一排书架,上面放满了线装书,靠窗的位置有一张书桌,上面铺着宣纸,砚台里的墨还是湿的,显然刚用过。
秦月走到书架前,抽出最上面的一本《论语》,轻轻一拉。
“咔哒”一声,书架竟然往旁边移开,露出后面的一道暗门。
暗门后面是个楼梯,通往地下室。
“下面有些东西,或许能帮你找到答案。”秦月率先走了下去。
苏明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地下室不大,却很干燥,墙壁上挂着很多老照片,还有些泛黄的文件和地图,看起来像个小小的档案馆。
正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投影仪。
秦月打开投影仪,墙上立刻出现了画面——是锁魂谷的卫星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实验室的位置,还有几条标注的路线,和爷爷笔记里的地图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
“你爷爷当年留下的资料。”秦月切换画面,出现了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眉眼间和苏明有几分相似,“这是你爷爷,苏正国,当年启印家族的族长,也是守夜人的创始人。”
苏明看着照片上的爷爷,心里五味杂陈。
他从小就听大伯说,爷爷是个英雄,却没想到他竟然是守夜人的创始人。
“守夜人到底是什么组织?”
“一群守护‘虚无’秘密的人。”秦月的声音低沉下来,“启印家族负责看守衍生核心,守夜人负责收集‘虚无’的情报,防止它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我们和影盟,是天生的对手。”
画面切换,出现了零的照片。
不是银发风衣的样子,而是年轻时的照片,穿着白衬衫,站在实验室里,和父亲的合照放在一起,两人笑得很开心,看起来像亲兄弟。
苏明的呼吸猛地一滞。
父亲!
照片上的人,真的是父亲!
他比记忆中年轻很多,眉眼温和,一点也不像大伯说的那样凶神恶煞。
“这张照片……”
“二十年前拍的。”秦月的语气带着惋惜,“那时候,你父亲苏振海和零,还是实验室的同事,一起研究‘虚无’的克制方法。”
苏明彻底懵了。
父亲和零是同事?
他们不是敌人吗?
“后来为什么反目?”
“因为研究方向不同。”秦月切换画面,出现了一份泛黄的实验报告,上面有父亲和零的签名,“你父亲认为,‘虚无’应该被彻底销毁,而零认为,应该利用‘虚无’的力量,创造新的世界。”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那场争执,导致了‘虚无’的第一次泄露,你母亲为了阻止零带走衍生核心,才……”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苏明已经明白了。
母亲不是看守衍生核心,她是为了阻止零!
“那我父亲……”
“他假意投靠影盟,实际上是为了卧底,收集零的罪证。”秦月调出另一份文件,上面是父亲用暗号写的日记,“他被‘虚无’侵蚀,也是装的,为了取得零的信任。”
苏明的手开始颤抖。
原来……老矿长说的是真的。
父亲不是坏人。
他一直在保护他们。
“那他现在在哪?”苏明的声音带着哽咽。
秦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不知道。三年前,他最后一次传递情报后,就失踪了。有人说他被零发现,已经……死了。也有人说,他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继续和影盟对抗。”
苏明的心沉到了谷底。
失踪了。
又是失踪。
大伯被抓,林晓晓和苏振国生死未卜,现在连父亲的下落也成了谜。
“零为什么要抓我大伯?”苏明强忍着情绪,继续问。
“因为你大伯知道‘虚无’本源核心的位置。”秦月调出一张世界地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几个点,“衍生核心只是‘虚无’的影子,真正的力量来源,是本源核心。零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只有你大伯和你父亲知道具体位置。”
苏明恍然大悟。
难怪零这么执着于大伯,原来是为了本源核心。
“那我母亲的意识……”
“在你体内。”秦月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的玉佩上,“衍生核心崩裂时,你用本源玉佩护住了她的意识,现在,她和你的血脉融为一体了。”
苏明低头看着胸口的玉佩,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的微弱暖意,像母亲的手轻轻放在上面。
她还在。
太好了。
“那零说的本源之门……”
“不是什么好东西。”秦月的脸色变得凝重,“那是连接‘虚无’世界的通道,一旦打开,无数被‘虚无’吞噬的意识会涌入现实世界,到时候,整个世界都会陷入混乱。”
苏明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幸好……他当时没有彻底激活玉佩。
“零为什么说我是他的侄子?”这是他最想不通的问题。
秦月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最后,她拿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打开,里面放着一绺黑色的头发,用红绳系着。
“因为,他是你父亲的弟弟。”
苏明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书架,上面的书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你说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零……是我小叔?”
“是。”秦月的声音很轻,“他本名叫苏振宇,是你爷爷最小的儿子,比你父亲小五岁。当年他和你父亲一起研究‘虚无’,后来理念不合,才改名叫零,创立了影盟。”
苏明的脑子彻底乱了。
零是他的小叔?
那个害死母亲、抓走大伯、一心想打开本源之门的恶魔,竟然是他的亲小叔?
难怪他和影长得一模一样。
难怪他对苏家的事情了如指掌。
难怪他会说“我的好侄子”。
这一切……竟然是一场家族内部的争斗?
“不可能……”苏明摇着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是真的。”秦月把木盒递给她,“这是他小时候的头发,和你的dNA比对过,不会错。”
苏明看着木盒里的头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冲了进来,手里拿着枪,为首的正是之前在监控屏幕后面的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苏先生,秦小姐,别来无恙。”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虚伪的笑容,“首领让我来接你们。”
秦月脸色一变,迅速按下墙上的一个按钮。
“轰隆——”
地下室的地面突然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的通道。
“快下去!”秦月把苏明往通道里推,“沿着通道一直走,能到后巷,老周会在那里等你!”
“那你怎么办?”苏明急道。
“我拖住他们。”秦月从书架后面抽出一把短刀,眼神变得凌厉,“记住,找到你父亲,阻止零打开本源之门!”
戴眼镜的男人已经冲了过来,手里的枪对准了苏明:“抓住他!”
秦月扑过去,短刀划过一道寒光,砍向男人的手腕。
“砰!”
枪声响起,子弹擦着秦月的胳膊飞过,打在书架上,溅起一片木屑。
混乱中,苏明被秦月推进了通道。
“照顾好你母亲……”
这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通道的盖子在他头顶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枪声和打斗声。
苏明顺着通道往下滑,黑暗中,他能感觉到胸口的玉佩越来越烫,母亲的意识在里面轻轻颤抖,像是在哭泣。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爷爷,父亲,母亲,大伯,秦月……
这么多人都在为了阻止零而努力。
他不能退缩。
通道很长,尽头有微弱的光亮。
苏明加快速度,朝着光亮跑去。
跑出通道,果然是一条后巷,老周正蹬着自行车等在那里,车后座上还放着那个装报纸的布包。
“快上车!”老周着急地喊。
苏明跳上后座,自行车立刻蹬了出去,在狭窄的巷子里灵活地穿梭。
“秦小姐她……”苏明的声音沙哑。
老周的背僵了一下,没回头,只是低声说:“她不会有事的。守夜人都这样,看起来柔弱,骨头比谁都硬。”
自行车拐出后巷,汇入车流。
苏明回头望去,梧桐巷的方向传来几声沉闷的枪响,像重锤敲在他的心上。
他不知道秦月能不能逃出来。
也不知道林晓晓和苏振国是否还活着。
更不知道父亲到底在哪里。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
必须找到父亲。
必须阻止零。
就在这时,老周突然拐进一条岔路,自行车猛地停了下来。
苏明抬头一看,前面的路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银发,风衣,嘴角那颗细小的痣。
是零。
他正微笑着看着苏明,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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