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那顿煎饼，石云天一行人和那五个溃兵在篝火边又坐了一会儿。
火光照得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汉子没有再问他们从哪里来，石云天也没有问他们要去哪里。
乱世里赶路的人，问多了是负担，知道了是牵挂。
临走时，汉子站起来，把靠在树边的三八大盖拎起来，在肩上掂了掂。
他看着石云天，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南边走去。
那四个年轻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沙沙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王小虎蹲在火堆边，把最后一点酱罐子刮干净，抹在嘴上舔了舔。
“云天哥，那几个人，会不会又被鬼子打散？”
“不知道。”
“咱们不带上他们？”
“带不上。”石云天站起来，把包袱系好，“他们走他们的，我们走我们的，各有各的路。”
马小健把青虹剑背好，走到山道边上，往南边望了一眼。
那几个人已经走远了，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他们走的方向，不是往桂林。”
“嗯。”
“那边是柳州方向。”
石云天没接话。
往柳州走，是往西撤，不是往北打。
那几个人不想再打了。
不是怕，是打不动了。他没权利说他们什么，他见过太多打不动的人。
天刚亮的时候，石云天一行人走到了一个岔路口。
往东是去桂林的大路，往西是进山的小道。
他站在路中间，手里攥着那张从黄文轩那里拿来的地图，还没决定往哪边走，就听见了动静。
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
脚步声很齐，皮靴踩在碎石路上，咔咔咔，节奏不快不慢，是行军的声音。
还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嘎吱声，夹杂着偶尔的马嘶和压低了的口令声。
王小虎的脸色变了。
“国军？”
石云天没说话，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手按在汉环刀上。
一队穿灰蓝色军装的士兵从山道拐角处转出来，前面是两个尖兵，端着步枪，枪口朝下但手指扣在扳机上。
后面跟着一个排的兵力，大约三十来人，机枪扛在肩上，弹药箱用扁担挑着，一前一后，压得扁担弯成一张弓。
走在队伍中间的是一个军官，二十七八岁，中等身材，皮肤黝黑，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枪套磨得发亮。
他走路的姿势不像那些从军校出来的，步子大，摆臂幅度也大，倒像是从士兵一步步提上来的。
他看见石云天一行人，脚步慢了。
目光从王小虎怀里的断水刀扫到马小健身后的青虹剑，又从宋春琳背上的承影弓扫到石云天腰间的汉环刀。
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右手。
身后的队伍齐刷刷停下来。
石云天没动。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和马小健之间的暗号，意思是“别先动手”。
军官走上前，离石云天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身后两个士兵跟上来，枪口从朝下变成了朝前，但没有抬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军官的声音不算大，但很沉，带着点北方口音。
“路过的。”石云天说。
军官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十七岁的年纪，看身形像个大人，看眼神不像孩子。
穿着灰布短褂，背上背着一把环首刀，腰间的包袱鼓鼓囊囊。
“从哪来？”
“北边。”
“往哪去？”
“南边。”
军官沉默了片刻。
他身后的一个士兵凑上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石云天没听清，但他看见那个士兵的眼睛盯着自己，准确地说，盯着自己腰间的汉环刀。
那士兵退回去了，军官的目光变得更沉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
“你姓石？”
石云天的手指停了一下。
“石云天？”
山道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路边的枯叶和尘土，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石云天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个军官，看着军官身后那三十来个人，看着那两挺机枪和那几个弹药箱。
王小虎的手已经按在断水刀上了，马小健的脚往前挪了半步，挡住了宋春琳半个身子。
李妞的双鞭从腰间解下来了，在手里转了一圈。
军官看见这些动作，没有紧张，也没有后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枪，是一个折了好几折的纸片，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他展开，看了看纸上的内容，又看了看石云天，然后把纸片叠好，重新塞回口袋。
“你不用紧张。”他说，“我不是来抓你的。”
石云天盯着他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军官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对身后的士兵说了句“原地休息”，士兵们散开，有的靠着树坐下，有的把机枪架在路边。
有人掏出水壶喝水，有人从干粮袋里掰了一块干粮慢慢嚼着。
军官这才转回头，在山道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石云天没坐。
军官也不在意，从腰间解下水壶喝了一口，拧上盖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德清的事，早就传开了。”他说，“不是从国军这边传的，是从老百姓那边传的，你炸了鬼子的粮仓，杀了藤田，闹得那么大，怎么可能瞒得住？”
石云天没说话。
“上面派人找过你。”
军官把水壶别回腰间：“还有陆云飞，知道吧？他回去之后，说了一句话——‘那个孩子，不该杀。’”
山道上的风小了一些，枯叶落在地上，又被风卷起来，打了几个旋儿，落在路边的草丛里。
石云天想起了陆云飞。
江湖第三杀手，有三不杀——不杀妇孺，不杀好人，不杀抗日的人。
他和陆云飞切磋过，被认出了轻功的路数。
那人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你是哪部分的？”石云天问。
军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新编第十九师，五十五团，三营，营长赵铁生。”他顿了一下，“你别误会，我不是来找你的，是路过，部队在柳州整编，我带弟兄们过去报到。”
石云天看着赵铁生，赵铁生也看着他。
赵铁生的眼神和他见过的那些国军军官不一样。
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没有刻意拉拢的热情，就是一种，平视。
像是在看一个同样在赶路的人。
“粮没了？”赵铁生忽然问。
石云天没说话。
赵铁生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声：“赵德才！”
一个黑瘦的士兵跑过来，怀里抱着一个布袋。
“匀一半给他们。”
那士兵愣了一下，看了看石云天，又看了看赵铁生，没多说什么，把布袋解开，倒出一半干粮，用一块包袱皮包了，递过来。
石云天没接。
“拿着。”赵铁生说，“从这里到桂林，还有两天路，你们人不少，肚子里没食走不到。”
石云天看着那个包袱皮包着的干粮，沉默了片刻，接过来。
“多谢。”
赵铁生摆摆手，转身要走。
“赵营长。”石云天叫住他。
赵铁生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云飞他…现在在哪？”
赵铁生沉默了很久。
山道上的风又大了起来，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
“不知道。”他说，“他那种人，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他走了。
三十来个人跟在他后面，脚步声咔咔咔，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王小虎蹲在路边，看着手里的干粮袋，翻来覆去地看。
“云天哥，这姓赵的，咋跟别的国军不一样？”
石云天没回答。
他把干粮袋系好，背在背上，望着赵铁生消失的方向。
新编第十九师，五十五团，三营，营长赵铁生。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这人给了他干粮，是因为这人说——“那个孩子，不该杀。”
陆云飞说的。
陆云飞是国军聘来的，但他说了这句话。
赵铁生是国军营长，但他匀了干粮，然后走了。
没有盘问，没有抓捕，没有“跟我们走一趟”。
他站在路口，往东边望去。
桂林在那个方向，炮声还在，很远，但一直在响。
“走吧。”他说。
五人往东边的山道走去，走出一段距离后，石云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山道上空荡荡的，赵铁生和他的队伍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风还在吹，卷起几片枯叶，在岔路口打着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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