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村长说:
“大侄子,按老规矩,停灵守孝,得守满七天。
“天太热,怕老人家身子骨坏了,咱们丧事从简,三天就上山,你看可行?”
袁重也有此意。
他不信人死后有灵。
大办丧事,只是为了满足奶奶的遗愿。
村里三百多号人,大鱼大肉,连吃七天,每天三顿,他有点怕身上十几万块钱撑不住。
“方叔想得周到。如果三天能垒好坟,那就三天吧。”
方村长胸脯拍得咚咚响:
“我去催匠人。他们三天垒不好,我把我镇上两个儿子叫上来,一起垒。”
生活在同一个方家村,方村长比其他村民更高尚?
当然不是。
袁重会意,又转了三千块辛苦费给方村长。
方村长戴上草帽,顶着日头,风风火火地去了坟地监工。
袁家的后厨生起火来。
前院搭起了凉棚。
三顿饭间歇,村民们围坐打牌。
院子人声鼎沸,欢歌笑语,满地的瓜子花生皮。
每天早晚,气氛组出来造势。
鞭炮轰鸣,锣鼓喧天,宛如过年。
晚饭结束后,村民们才一个个捧着肚子回家。
袁重跪在奶奶的遗体和父亲的骨灰盒前,望着两位亲人的遗像,听风水先生念经。
每天从黄昏到深夜,一跪就是几个小时。
六千元雇的风水先生尽职尽责,拿着麦克风连唱几个小时。
第三天中午开饭前,方村长跑来对袁重说:
“大侄子,坟垒好了!明天卯时抬老人上山!”
开饭了。
袁重和方村长并排坐在主桌上位。
同桌的其余六人,都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席上觥筹交错,众人酒酣耳热之际,忽听院墙处传来一阵争吵。
帮厨的媳妇尖叫:
“滚滚滚,这儿哪有你吃的!”
袁重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六十多岁的干瘦老头,脸上挂着讪笑,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的鸡汤,喉结跳动。
“好侄女,咱不吃肉,喝碗汤总可以吧?”
“谁是你侄女?”小媳妇詈骂:
“你这老狗,去猪圈喝泔水去吧!”
袁重见那老头蜡黄的脸干干净净,一身中山装也挺整洁,形象并不讨厌,只是一个眼圈略泛乌青,便问方村长:
“我们不是请了全村人来吃席吗?没请这位?”
方村长说:
“这老狗呀……”
“这么大岁数,就别骂人家了。”
袁重苦笑。
“他姓苟,这个‘苟’,”方村长手指蘸了酒,在桌上写了:
“村里的五保户。”
袁重说:
“那更该请了啊。”
“小钟,你不知道,”旁边的妇女主任接过话头,鄙夷地说:
“老苟这人在我们村最不受人待见。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他老苟是个二流子?
“年轻时就不下地干活,在县城浪荡,吃喝嫖赌,啥事都干。
“每隔几个月就有人向我举报,说这老东西趁别家女人上厕所,趴篱笆底下偷看。
“你瞧他那只肿眼睛,就是前几天偷看熊二家媳妇被揍的。什么东西……”
会计说:
“苟姓在我们村本来就是小姓。老苟算是把他这姓都绝了。
“他是独生子,又没娶妻,前些年把他爹妈送上山后,现在就自己等死了。”
村小校长说:
“这个人白天睡大觉,不见人。
“天天半夜喝酒,喝多了就吼,就叫,就唱。唱的歌不像歌,戏不像戏,不知道唱个什么东西!
“村西头除了他一户人,就是我们学校。
“老苟一唱唱到早上四五点,他不唱了吧,鸡又开始打鸣了。我是一夜都睡不好。
“唉方村长,这事儿你得想个办法,解决一下啊。”
方村长说:
“我能有什么办法?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等他哪天喝死算球。”
方村长说着,冲帮厨的媳妇喊:
“昨晚的卤鸭子还有剩的没有?给他几块,打发他走吧。”
老苟扯着嗓子叫嚷起来:
“方村长,这屋里停的灵是袁国良不是?”
方村长把眼瞪着他,不说话。
老苟高叫着:
“袁国良是我的生死之交,挚爱亲朋!他走了,你们不请我吃席就罢了,还要拿剩菜打发我走?!”
村民们一张张脸上挂满了奚落的笑容。
袁重走过去,拿夹子从汤锅里夹出一只鸡。
帮厨的媳妇嘴角动了动,憋住了没说话。
老苟咧嘴笑了,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塑料口袋,抖开了。
袁重把鸡放进口袋里。
老苟紧紧袋子口,还不走,眼睛望着箱子里的地瓜酿。
袁重提了一瓶给他,他还望着箱子,于是又提了两瓶。
“够不够?”
“够了够了,谢了,小伙子。”
老苟心满意足地走了。
袁重回到座位坐下,望着老苟走远。
老头的腿有点瘸,不知是不是被哪家人打的,走起路来左右摇晃,上下颠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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